羅建設臉上的橫肉不自然地抖了抖,程遠山這話算是結結實實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林晚星趁熱打鐵:「羅主任,您今兒要是不簽,三點之後這冷庫成了死帳,就真當廢鐵報廢了。
回頭這塊地和專用線落進誰的口袋,誰借著整治的名義發橫財,您在鐵路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心裡能沒點數?」
羅建設沒吭聲。林晚星又從包里翻出羅建設之前親筆簽過的資產事實說明。
「這份說明,是您親自簽的字。您當時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冷庫產權清晰,保溫層尚存,專用線可恢復使用。
今天您要是突然改口,資產處的馬國良是會護著您,還是會把您推出去頂雷?」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剩牆上那老式掛鍾「滴答、滴答」的走字聲,敲得人心發慌。
李邵衡靠在門框邊,熱汗順著尖下巴直往的確良襯衫衣領里鑽。
他抬腕掃了眼手上的羅馬表,沒忍住火氣。
「兩點零四分啦,羅主任!您想明哲保身,大家都能理解嘛。
可您用腳後跟想想,真出了天大的窟窿,誰會大發慈悲保您?」
羅建設兩手死死扒著桌沿,想拍桌子罵這後生仔不懂規矩。
可話到嘴邊打了個轉,又硬生生咽進肚子裡。
李邵衡這話難聽是難聽,卻是句大實話。
馬國良那通電話里,半句沒提「擔責」兩個字,只反覆拿年底「考核」來敲打他。
考核年底是能卡人,可要是國有資產流失的大帽子扣下來,那就不是丟飯碗的事兒,那是得進去吃牢飯的!
程遠山也收斂了炮筒脾氣,放緩了聲調:
「老羅,我不逼你替誰扛雷。你簽的是現狀核查申請,不是資產劃撥,更不是同意違規啟用。
白紙黑字,走到天邊程序上也是站得住腳的。」
林晚星順勢將一支英雄牌鋼筆遞了過去:
「咱們再加一層保險。申請表後面寫上:同步抄送總段紀檢組。誰要是想秋後算帳,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過紀檢這一關。」
羅建設猛地抬起頭:「抄送紀檢組?」
「對。」林晚星回答得乾脆利落,
「這不是越級告狀,這是同步備案。
現場既然已經發生了人為破壞國家財產的惡性事件,總段紀檢就有權掌握情況。
您現在簽字,是在保護貨運段,也是在保護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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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建設死死盯著桌上的紅漆木章盒,那盒子的邊角早就被歲月磨得發亮。
兩點零六分。羅建設深吸一口氣,伸手一把拉開了抽屜。
裡面端端正正放著貨運段的業務公章,還有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他把章盒拿出來,推開蓋子,手卻又停在了半空。
「我簽可以。」
程遠山剛要拍桌子罵娘,羅建設抬手擋住了他。
「別急,我有條件。」
林晚星點頭:「您講。」
「第一,三方申請正文後面必須加一句:鑑於現場發生人為破壞,申請啟動覆核並嚴保國有資產。」
「可以。」
「第二,抄送總段紀檢組這事兒,機要室的收文回執,必須拿複寫紙拓一份蓋戳的底根,給我貨運段留檔。」
「可以。」
「第三,今天公安和機務的現場勘查記錄,你們得給我留一套複寫件底稿。以後不管哪路神仙查下來,我老羅也是按證據辦事,絕不是聽你們空口白話!」
林晚星立刻「啪嗒」摁開公文包,掏出幾張藍汪汪的墊了複寫紙抄下來的底稿:「早給您備齊了。」
羅建設瞅著那幾張複寫紙痕跡,愣了半天神。
李邵衡在旁邊抖著腿「嘖」了一聲:
「羅主任,別吃驚啦,我們老闆做事滴水不漏,連別人要出啥爛牌她都提前算死了。」
林晚星壓根沒搭理他,把文件齊齊整整推到羅建設跟前,這回老羅沒再含糊。
他拔開筆帽,在三方現狀核查申請的貨運段意見欄里,唰唰寫下一行遒勁的字:
【同意啟動舊冷庫現場現狀核查,建議保護既有設備,防止國有資產流失。】
簽名:羅建設。職務:貨運段運輸業務主任。
字跡一收,他抓起那枚磨得發亮的業務紅章,沾足了紅印泥,對準空白處,狠狠一壓。
「啪!」紅艷艷的公章蓋得穩穩噹噹。
林晚星抬頭掃向掛鍾,下午兩點零八分,三方聯簽正式走完流程。
程遠山一把抓起申請表,將抄送頁、現場記錄、技術意見按順序仔細夾好,死死塞進工裝外套的內兜里拍了拍。
「老羅,機要室的回執,我肯定給你拿份底根回來。」
羅建設把章盒合上,語氣重新硬實起來:
「程遠山,你給老子把文件死死護好送進去!別半路讓人給截了!」
「放心,誰敢截老子,我把摩托車軲轆軋他臉上!」
程遠山扭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林晚星追了兩步,急聲叮囑:「程科長,機要室收文的具體時間一定要讓他寫清楚,精確到分鐘!抄送紀檢組那份絕不能少!」
「我辦事沒那麼糙!」
李邵衡扶著樓梯扶手,邁著大長腿連忙追下去:「等等,我也去!」
程遠山回頭瞪他:「你騎自行車連屁股煙都吃不到,別去添亂!」
「誰說我跟不上?我剛才不是拼了老命跟到了嗎?」
羅建設站在門口,看著這幾個人吵吵嚷嚷地往樓下趕,繃了半天黑鍋底般的臉,終於悄悄鬆動了一點。
他衝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喊了一聲:「林同志。」
林晚星駐足回頭,羅建設沉默片刻,神色有些複雜:
「這事兒要真是辦成了,冷庫到底還是國家的。你們星川出錢修,千萬別讓這寶貝最後落到那些別有用心的私人算盤裡。」
林晚星將公文包的銅扣重新按緊,脊背挺得筆直:
「羅主任,我們要的是正大光明的使用條件,不是偷挖國家的牆角。
文件上怎麼寫,帳面上就怎麼走!誰要是想把國家的家底變成他自家後院,我林晚星比您更不答應。」
羅建設鄭重地點了下頭,沒再多言。
樓下,程遠山一腳猛踩打火棍,摩托車發出震天的轟鳴。
車頭一轉,直衝總段方向狂飆而去,一股黑色的排氣煙很快被風吹散。
李邵衡推著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槓,杵在貨運段大門口的大太陽底下,弓著腰喘氣。
熱汗把他那件講究的白襯衫黏在了後背脊梁骨上,平時那股油頭粉面的風流派頭,硬生生給這趟「奪命狂飆」榨得乾乾淨淨。
林晚星退進走廊的陰涼處,抬腕看表。
兩點十分,距離資產處下紅頭文件的死線,還有整整五十分鐘。
李邵衡抹了把臉上的熱汗,靠在紅磚牆上,桃花眼笑得直抽抽:
「林總,我現在算徹徹底底服氣了,明白你為啥能把生意盤得那麼大。」
林晚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掃他一眼:「你又皮癢想貧嘴?」
「這回真不是。」李邵衡擺擺手,連著喘了幾口大氣,
「你這根本不是在跟人鬥法,你是在跟時間賽跑啊!最狠的是,你還拿著鞭子逼著所有人跟你一塊兒跑!誰敢慢一步,誰就得被你拽著領子往前硬拖!」
林晚星將耳邊的碎發掖好:「沒辦法,這世道,我們只要慢半步,別人就能把咱們的路全拿磚頭砌死。」
李邵衡靠著牆扯了扯嘴角:「那霍靖南這次,算是徹底栽進溝里了吧?」
林晚星沒接話。她目光沉沉地盯著總段大樓的方向,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松,反而越扯越緊。
申請表集齊公章,不過是剛拿到敲門磚。
只要文件沒遞進機要室,沒打上鋼印收文號,三點鐘之前,隨時可能變天。
霍靖南既然能在花城布這麼大個局,絕對不可能只留馬國良這一張底牌。
李邵衡見她眉心微蹙,也收斂了笑意:「你怕程遠山半路出岔子?」
「嗯。」
「要不……我再蹬車追過去?」李邵衡試探著看了看自己的二八大槓。
林晚星瞥了眼他那兩條還在打擺子的大長腿:
「就你現在這樣?蹬車追過去,半道上就得讓人拿擔架抬回來。」
李邵衡低頭看了看自己抖個不停的膝蓋,死鴨子嘴硬地哼哼了一聲:「我……我這叫戰略性蓄力。」
話音剛落,貨運段一樓辦公室里突然爆發出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
那老式搖把電話響得又急又躁,像在催命。
門衛室里值班的小伙子探出半個身子,扯著嗓門大喊:
「哪位是京市來的林晚星同志?紅星招待所打來的急電!」
林晚星心頭猛地一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門衛室,一把抓起黑色聽筒:「我是林晚星。」
電話那頭,何佩琳的聲音慌亂:「晚晚,出大事了!」
林晚星握著聽筒的手指猛然收緊:「別急,慢點講。」
「剛才有個報社的記者,直接帶人堵到咱們招待所大堂來了!說要重點採訪星川外貿舊冷庫的合資項目,他手裡還捏著一份油印的紅頭材料!」
「什麼材料?」林晚星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說是有人舉報,我們為了強搶鐵路南站的冷庫,暗中勾結外地資本,逼迫鐵路部門違規啟用有重大安全隱患的報廢資產!」
何佩琳停頓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晚晚,那份材料的抬頭是《花城日報》內參選題!署名記者,王明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