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你留在這兒。」
林晚星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挎，纖細的手指「啪嗒」一聲按緊了金屬搭扣，
「電控櫃不能再出岔子。周大哥的人守外頭，你守裡頭。現在這當口，誰來都別讓他碰柜子一下。」
秦朗剛聽見這話，立刻一點頭，寬闊的肩膀透著股不動如山的沉穩：
「放心，除非他們從我身上踩過去。」
周衛國正安排便衣把那幾個馬仔往吉普車裡塞，聞言扭頭看了秦朗一眼，滿是讚賞。
「你小子這話我愛聽！小秦，你守電控間門口，老馬帶兩個人在後門蹲著，剩下的人給我把庫門死死封住。
今天誰敢再把手往國家資產上伸，我一套連環銬全給他帶回去！」
那邊，馮立新正蹲在電控櫃前，拿漿糊刷子把封條重新貼在櫃門上。
「你們趕緊去辦你們的正事，這兒交給我。電務處在冊的柜子，誰今天敢亂碰一指頭，老子把他祖宗八代罵從墳里罵出來！」
李邵衡剛把借來的二八大槓從泥地里扶起來，樂道：
「馮工，您老這戰鬥力，真該去《花城日報》開個專欄，專門寫罵人技巧。」
馮立新連頭都沒抬，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少在這兒貧嘴！你要真有那閒工夫，就趕緊把自行車蹬快點。晚一分鐘，你們那救命的文件就可能卡在別人手裡憋死！」
李邵衡臉上的笑頓時收了收。林晚星轉頭看向程遠山，眉頭微蹙。
「程科長，貨運段那邊，羅建設會不會聽到風聲，故意避著不見我們？」
程遠山大步流星走過去，把那輛老式摩托車從牆根推出來，
長腿一跨，腳下猛地一踩打火棍，車身震耳欲聾地轟隆了兩聲。
「他不會躲。老羅這人，膽子雖然不大，但體制內的底線和良心還在……我怕就怕，有人先咱們一步，把電話打到他辦公桌上了！」
林晚星心裡一緊，二話不說上了后座，雙手緊緊護在胸前的公文包上：「那就更得快！」
程遠山一擰油門，摩托車屁股冒出一股黑煙，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舊冷庫後場。
李邵衡在後頭吃了一嘴的機油尾氣，長腿一邁跨上自行車就狂追：「喂！等等我啊！」
貨運南站外頭的土路坑坑窪窪，全是運貨大卡車壓出來的車轍印。
摩托車一顛一顛的，林晚星一手死死按著包，一手緊緊抓住后座泛鏽的鐵架。
下午三點前，三方現狀核查申請必須遞進總段機要室。
現在，每一秒鐘都像卡在喉嚨口的沙子，咽不下吐不出。
霍靖南那邊既然動用了資產處的馬國良，這一通電話如果提前打到羅建設的辦公室，貨運段這顆公章，就會變得有千斤重。
程遠山心裡有火，車騎得極野，拐彎時輪胎甚至擦過路邊的碎石，車身猛地晃了一下。
「坐穩！」
「我沒事，只管開！」
林晚星迎著風大聲回了一句，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下午一點五十六分。
身後傳來老式自行車鏈條瘋狂轉動的金屬摩擦聲。
李邵衡咬著牙死命蹬著車踏板，那件講究的白襯衫後背早就濕了一大片，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也被熱汗黏在了額角。
他一路蹬，一路扯著嗓子直喘氣。
十來分鐘後，摩托車一個急剎，停在貨運段那棟三層高的辦公樓下。
斑駁的牆上用紅漆刷著「安全運輸，人人有責」的大字標語。
樓梯口，幾個穿著深藍工裝的鐵路職工正端著掉瓷的搪瓷缸喝茶，見程遠山風風火火地領著人往裡沖，都愣了一下。
「喲，程科長？這是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老羅呢？羅主任在不在？」程遠山腳步不停。
「在呢，在二樓辦公室。不過剛才接了個內線電話，接完臉色難看得嚇人。」
林晚星心裡猛地一沉。程遠山嘴裡淬了句罵，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上樓梯。
李邵衡剛進大院，連自行車的鏈條鎖都沒來得及掛上，扶著一樓的門框劇烈地喘了兩口粗氣，也跟著往樓上跑。
「等等我！我李某人這條命……今天算是一半都交代給你們鐵路系統了！」
二樓走廊盡頭，羅建設的辦公室門半掩著,程遠山一把推開門。
羅建設正神色焦躁地站在實木辦公桌邊來回踱步。
他手裡夾著半截沒點燃的大前門香菸，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聽筒已經放回了原位，旁邊的玻璃菸灰缸里，橫七豎八地按死著幾個新鮮的菸頭。
他一抬頭，看見程遠山和林晚星走進來，腳步瞬間僵住。
「你們來晚一步。」羅建設嗓音干啞。
程遠山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大步逼近：「誰打的電話？」
羅建設煩躁地把手裡的香菸往桌子上一扔：「資產處，馬國良副處長親自打來的。」
落後一步剛擠進門的李邵衡聽見這句，氣都還沒喘勻，桃花眼一挑，
「這馬副處長還真是日理萬機啊。上午派底下人偷掐鉛封搞破壞，下午又親自打電話搞恐嚇。評全國勞模都沒他積極！」
羅建設臉色一沉，端起了領導的架子：
「年輕人，說話注意點分寸！這裡是鐵路貨運段，不是你們外頭的茶樓檔口！」
李邵衡那脾氣哪裡肯吃虧，剛想頂回去，林晚星卻眼疾手快地抬起手臂，擋在了他身前。
她直接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羅建設的辦公桌上，「啪嗒」一聲按開銅扣。
從裡面掏出一沓還透著墨香的紙——周衛國出具的鐵路公安現場勘察紀要、程遠山手寫的機務技術意見、還有馮立新剛才留下的電務檢查記錄。
她把這些文件一字排開，擺在羅建設眼前。
「羅主任，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先看看這個。」
「林同志，不是我老羅不幫忙。馬副處長剛才電話里話說得很絕。
他說舊冷庫已經定性為重大安全隱患，上面的紅頭封存文件下午就下發，讓貨運段絕對不要去蹚這趟渾水！
他還特意提了咱們段里的年底安全考核！」
他停了停，目光避開程遠山：「你們是京市來的項目組，這攤子事辦完拍拍屁股就能回去。
可我呢？我還要在花城這條鐵路線端這碗飯，干到退休呢！」
林晚星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羅主任，您怕被上頭穿小鞋顧慮，我完全明白。」
「所以，我今天來，不是讓您空口白牙地去站隊。
舊冷庫現場，人證物證俱在！鐵路公安已經拍了底片固證，資產處的孫德勝當場交代，是馬國良電話指使他去破壞電控櫃的部頒鉛封。
他們是想趕在紅頭文件封存前，把設備拆爛，做成事實報廢的爛帳！」
羅建設聽到「事實報廢」幾個字，插在口袋裡的手指猛地一緊。
程遠山大步跨過來，一把將幾份記錄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字處，重重地拍在桌上，紙張震得啪啪作響。
「你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鐵路公安處的周衛國簽了字，我機務處程遠山簽了字，電務處馮立新更是寫得明明白白！
電控櫃主體完好，核心繼電器一個沒少，完全具備復檢條件！」
羅建設終於撐不住了，伸手拿起那幾頁紙。
他翻得很慢，手腕甚至有一絲微不可查的發僵。
當他看到孫德勝的名字被紅泥按下指紋時，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當看到「資產處副處長馬國良電話指使」那行字時，他手裡的紙徹底定住了。
此時，辦公室外頭的走廊上，有兩個別的科室的職工探頭探腦地想往裡看。
李邵衡長腿一邁，直接回身擋在門口，沖那幾個職工揮了揮手：
「各位師傅，領導在裡面談正事呢。聽牆角看熱鬧也得分個場合，趕緊散了散了。」
說罷，他順手把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關死。
羅建設看完最後一頁，把紙緩緩放回桌上。
程遠山那炮筒脾氣徹底壓不住了：
「老羅！咱倆在鐵路上認識多少年了？你摸著你那顆良心拍胸口說一句，那南站的舊冷庫，到底是不是你們貨運段當年立過汗馬功勞的老底子？
當年進冷鏈海鮮、南菜北運的時候，那條專用線幫你們段里扛過多少過億的運量？！」
羅建設喉結劇烈滑動著，依然不吭聲。
程遠山紅著眼接著逼問：「現在有人拿『報廢』當幌子，先私底下剪國家資產的鉛封，再去拆那些老鼻子的進口件！
等裡面值錢的東西被掏空了，封條一貼，文件一蓋，死無對證！誰還能查得清？！」
「到那個時候，國有資產被他們私吞掏空，這『失察和不作為』的黑鍋，你這個貨運段一把手，簽不簽字都得跟著背！」
羅建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也泛了紅血絲：
「程遠山，你少在這兒給我扣大帽子！」
「我這不是給你扣帽子！我是提醒你別稀里糊塗被人當了墊背的王八！」
程遠山一巴掌拍在桌沿上，嗓門震得窗玻璃都嗡嗡響。
「馬國良那通威脅電話為什麼別的部門不打，偏偏先打給你？！
因為他心裡門兒清，只要貨運段這頭拖著不簽字，三方核查申請就走不成程序！
等今天下午三點，總段的紅頭封存單一落，所有的責任都能推得乾乾淨淨！
到時候上頭追查下來，他們只會說，是貨運段未提出異議，默認封存報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