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山氣得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指著他鼻子罵：
「國家的進口金貴設備，他空口白牙一句『上面打過招呼』，你小子就敢下黑手？！」
孫德勝腦袋快耷拉到褲襠里了，抖如篩糠：「程科長……我、我真是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啊。」
林晚星在一旁神色未變，麻利地合上筆記本，又翻開嶄新的一頁。
「孫德勝剛才交代，資產處副處長馬國良電話指使其破壞舊冷庫進口電控櫃鉛封，企圖拆卸進口繼電器，並承諾事後給三百元好處費。」
她字正腔圓地邊寫邊念。最後一個字落筆，她把筆記本遞到程遠山面前。
「程科長，白紙黑字留個底檔，麻煩您做個現場見證簽字。」
程遠山二話沒說，接過鋼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大名和機務處職務。
林晚星轉頭又把本子遞給周衛國：「周大哥，您也簽個字。
雖然口頭交代後面得進公安的審訊筆錄，但咱們這兒先留個現場紀要，以防萬一。」
周衛國深深看了她一眼，接過筆簽上名字，沒忍住感慨：
「你這腦瓜子，不去穿警服抓特務真是可惜了。」
林晚星小心翼翼收好筆記本，微微一笑：
「我可不想天天刀光劍影辦大案，我啊，只想踏踏實實做買賣掙錢。」
另一頭，李邵衡靠在冷庫長滿青苔的外牆上，大口喘勻了氣，桃花眼一挑。
「晚晚，你這生意做得，比香江警匪片還刺激。」
林晚星掃了他一眼，直奔主題：「你那邊辦事還順利嗎？」
李邵衡一拍腦門，趕緊匯服：
「差點忘了正事！黃啟明那邊九點四十就把騎縫章蓋齊了。那老滑頭今天幹活比兔子還快，估計被你那番話嚇得夠嗆。」
說到這，他得意地揚了揚眉梢，補充道：
「還有，何佩琳那邊也拿下了。檢疫局方科長簽了預審回執，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七天內出具初審意見。這算是啃下一塊硬骨頭了。」
林晚星卻沒那麼樂觀，眼神冷靜得可怕：
「別高興得太早。阿雄這種干黑活的馬仔折了，霍靖南頂多在背地裡罵一句廢物。他真正要保的，是那條能調動資產處下紅頭封存令的內線。」
程遠山聽到這話，臉色瞬間又陰沉下來。
「下午三點前，三方現狀核查申請要是走不完，這就真是個死局了。
貨運段羅建設那邊我能搞定，機務這頭我簽，可電務處馮立新那個老古板還沒到！」
林晚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還有兩個多小時，來得及。」
程遠山急得爆了句粗口：「小趙早就跑去叫人了！但馮立新那老倔驢，向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
要不是讓他親眼瞅見這金貴設備被人動了手腳，他未必肯來趟這渾水！」
這邊秦朗已經從孫德勝身邊站起身，一把將癱軟的人提溜起來，交給便衣兄弟死死看押。
「現場人證物證都在，這陣仗夠不夠請他出面？」
程遠山剛要接話，遠處鐵軌方向猛地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半人高的枯黃草叢被踩得「嘩啦」作響。只見一個頭髮花白、精瘦如柴的老頭，肩上斜挎著個褪色的軍綠帆布大工具箱，正大步流星地狂奔過來。
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褲腿腳踝處全是一塊塊黑亮的老機油印子。
人還沒跑到跟前，那破鑼般的大嗓門先砸了過來：
「哪個王八犢子敢動老子管的配電櫃？活膩歪了是不是！」
程遠山猛地回頭，喜上眉梢，大聲喊道：「老馮！這兒！」
馮立新一陣風似的衝到電控間門口，先瞅了一眼被砸斷的大鐵鎖，
目光再往下一掃，死死盯住地上的鉛封線，整張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誰拿鉗子鉸的？站出來！」
被押在一旁的孫德勝嚇得猛一哆嗦，腦袋恨不得縮進肚子裡。
馮立新懶得搭理這幫渣滓，把沉甸甸的工具箱往地上一墩，蹲下身就開始檢查設備。
他動作極快，三兩下摸透了情況，手上全是老電務幹了幾十年的熟練勁兒。
「算這幫孫子命大沒敢下死手！進口電控櫃的鉛封被人鉸了，但櫃門沒壞，二次線路沒動，核心繼電器完好無損。」
說完，他蹭地站起來，粗糙的大手衝程遠山一攤：「廢什麼話，記錄本給我！」
程遠山趕緊把本子遞過去。
馮立新翻開空白頁，掏出胸口袋裡別著的鋼筆，抵著牆面，刷刷刷寫下幾行字：
「進口電控櫃鉛封遭人為破壞，但核心部件未拆除，設備主體完好，具備修復和復檢條件。建議立即走三方封存手續，啟動現狀核查。」
看著這行字，林晚星一直懸在喉嚨口的那口鬱氣，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
程遠山當場拍板：「馮工，這三方申請，你今天簽不簽？」
馮立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老子鞋底子都快跑飛了，跑這來就為了寫這幾個字？你還問這種沒油鹽的廢話？」
李邵衡在一旁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老爺子，您可真夠爽快的。」
馮立新橫眉立目地扭頭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又是哪家跑出來的小白臉？」
李邵衡那自詡風流倜儻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秦朗默默偏過臉，寬闊的肩膀抖動了兩下。
林晚星也抿緊了唇，死死壓著嘴角的笑意。
李邵衡摸了摸高挺的鼻樑，無奈地聳了聳肩：
「得，我是掏真金白銀修這個冷庫那頭的小白臉。」
馮立新一聽是金主，冷哼了一聲：「出錢就行，少在這兒油腔滑調。」
此時，周衛國已經安排手下的便衣，將阿雄、兩個馬仔、孫德勝還有那個穿港務制服的男人，挨個銬死，分批往車上押。
臨上車前，阿雄依舊賊心不死，梗著脖子惡狠狠地瞪著林晚星：
「姓林的，你別狂！在這花城地界，霍先生捏死你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裡穩穩夾著那份剛簽好的現場記錄，目光清冷而鋒利：
「省省口水吧。『破壞國家重點建設資產』，逢上現在嚴打的口子，夠不夠吃一顆花生米，你先進去局子裡慢慢算。
至於你們霍先生，手還伸不進鐵路公安的鐵籠子裡。」
阿雄眼底終於閃過一絲真切的惶恐，被便衣一把摁住後腦勺，踉蹌著塞進了吉普車裡。
車門「砰」地關上。程遠山、馮立新、林晚星三人直接就著廢棄的木箱子，迅速把三方現狀核查申請的字簽齊了。
雖然羅建設那邊還得補個字，但如今鐵證如山，現場記錄加上電務處的專業意見俱全，貨運段那邊就是想躲也沒理由躲了。
林晚星將厚厚一沓文件妥帖地裝回公文包，
「啪嗒」一聲扣好搭扣，眼神堅毅：「走，我們去找羅建設，把最後一步走死！」
……
同一時間。
珠江邊那片底蘊深厚的老西關大屋裡，香氣裊裊，雨前龍井的茶香正熱。
宋婉清端坐在黃花梨雕花茶台旁，手腕上那隻水頭極足的老坑玻璃種翡翠玉鐲，隨著倒茶的動作，輕輕碰了碰紫砂杯沿。
霍靖南低頭品著茶，白襯衫袖口那枚價值連城的翡翠袖扣壓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掌控感。
管家踩著軟底鞋快步走進來，在霍靖南身側微微彎下腰，低聲耳語了幾句。
霍靖南端著建盞的手，在半空中極其突兀地停了半拍。
對面的宋婉清敏銳地抬起眼帘：「怎麼？出岔子了？」
霍靖南將茶盞穩穩放回桌面，杯底與木桌磕出一聲清脆而微涼的聲響。
「一幫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他語氣依然沒什麼起伏，站起身,
「替我打個電話，約《花城日報》的王主編。」
管家立刻心領神會地低頭應下。
霍靖南緩步走到百葉窗邊，目光沉沉地望著外頭那條潮濕陰暗的青石板巷子。
「定在明天中午，喝個早茶見一面。」
宋婉清纖長的指尖漫不經心地搭在茶杯上，沒有再追問。
霍靖南轉過身，唇邊掛著一抹極其體面、卻又透著刺骨涼意的笑：
「那個外地來的丫頭，想把事實和規矩釘死在紙上……呵，那我就讓花城上上下下所有的人，先看看另一份所謂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