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一聲微響,在空曠暗沉的電控間裡格外刺耳。
秦朗眼神一凜,人已經像獵豹般躥了出去。
他肩膀一偏,貼著林晚星身側疾風般閃過,幾步跨進半暗的屋子。
裡頭那道黑影剛察覺不對想縮手,秦朗一記乾脆利落的掃堂腿,直接踹飛擋路的破木箱,右手如鐵鉗般死死鉗住對方手腕。
「哎喲——斷了斷了!」裡面的人疼得殺豬般嚎叫起來。
秦朗順勢往外一猛勁擰拽,另一隻手扯住那人的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直接把人從配電櫃後頭倒拖了出來。
那人腳底下拌蒜,撲通一聲狗啃泥摔在水泥地上。
頭頂的藍帽子骨碌碌滾出老遠,蹭了半身的黑灰。
這人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鐵路工裝,胸前還晃蕩著個塑料封皮的工牌——總段資產處,孫德勝。
程遠山一瞅清這張臉,心頭的無名火「騰」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上。
「好你個孫德勝!」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前,手裡的硬皮記錄本恨不得直接拍在對方臉上。
「你小子拿著國家的工資,吃著鐵路線上的飯,背地裡卻當家鬼,領著外人拆國家的金貴設備?!」
孫德勝趴在地上,半邊臉蹭著灰,嚇得渾身打擺子。
他剛想掙扎著往起爬,秦朗一抬腿,膝蓋已經死死抵住了他的後脊梁骨。
「別動。」冷冰冰的兩個字,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孫德勝立馬像泄了氣的皮球,僵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阿雄站在冷庫大鐵門外,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剛才那股子天老大他老二的囂張勁兒,在看到孫德勝被活逮的瞬間,徹底虛了。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兩圈。
那兩個拿鋼釺撬鎖的馬仔更是面面相覷,手裡的作案工具這會兒成了燙手山芋,扔也不是,拿著更不是。
李邵衡長腿一支,從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槓上跳下來。
一看這瓮中捉鱉的陣仗,他那雙桃花眼瞬間樂彎了。
他把自行車隨意往牆根一靠調侃道:
「喲,厲害啊。外頭馬仔撬鎖,裡頭家鬼拆櫃,這破壞鐵路大動脈的活兒,你們還搞流水線作業呢?排面挺足啊!」
阿雄咬牙切齒地瞪過去:「你個小白臉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被壓在地上的孫德勝也急赤白臉地喊屈:「我沒拆!我……我就是按上頭吩咐,來做日常登記的!」
「登記?」程遠山冷笑出聲,眼神刀子似的剜著他。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孫德勝直哆嗦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將他攥緊的拳頭死死掰開。
「咣當」一聲,一把內六角扳手掉在水泥地上。
緊跟著,一小截被掐斷的鋁製鉛封線也從指縫間滾落出來。人贓並獲。
林晚星鎮定地站在電控間門口,目光機警地掃向那台積灰的進口大鐵櫃。
櫃門把手處的出廠鉛封已經被硬生生絞斷了,鉛封頭孤零零地掉在地面的灰塵里,隱約露出一排特供的鋼印編號。
有這個,足夠讓這群人翻不了身了。
林晚星彎下腰,講究地掏出一塊格子手帕墊著,小心翼翼地把那截鉛封線撿了起來。
「程科長,這台進口電控櫃的鉛封,是鐵道部統一驗收時打上的鋼印,沒錯吧?」
程遠山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沒錯!」
他一把扯下胸前的紅章工作證,厲聲道:
「這編號在總段設備檔案里掛著號!任何人要拆,必須有機務、電務、資產三方紅頭蓋章審批單!誰敢私動,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林晚星贊同地點頭,轉過身,清冷的目光直逼外頭那幾個心虛的混混。
「私自剪斷部頒鉛封,拆卸國家在冊的進口資產設備。現在嚴打的風頭可還沒過去呢!」
她字字鏗鏘:「這夠不夠判個『破壞國家重要財產罪』,鐵路線上的公安同志最有發言權。夠你們進去吃幾年牢飯了。」
阿雄一聽「嚴打」和「牢飯」兩個字,臉色「唰」地一片慘白。
在花城地面上混,誰不怕吃這顆花生米?
他扭頭衝著手下低吼一嗓子:「撤!」
兩個馬仔如同得了特赦,慌忙丟下當鐵證的鋼釺,拔腿就往半人高的雜草叢深處鑽。
可還沒跑出十米遠,廢棄的綠皮車廂後頭猛地躥出兩道矯健的身影。
兩名便衣一前一後,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堵住了後場唯一的逃生出口。
「都給老子站住!」
阿雄心底一涼,猛地剎住腳,惡向膽邊生,抬手就要去推搡擋道的人。
下一秒,周衛國板著一張黑臉,從廢舊車廂後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我看誰敢動!」
阿雄梗著粗脖子,色厲內荏地叫囂:「撲街!你哪條道上的?少管閒事!」
周衛國手伸進里懷,掏出證件,直接翻開拍在阿雄眼前的大紅印章上。
「鐵路公安處!」周衛國聲如洪鐘,
「例行巡查!抓捕私闖鐵路封閉區、破壞國有重點資產設備的現行犯!全部扣下,帶回去好好查查老底!」
阿雄急眼了,爆了句粗口:「你敢銬我?你知不知道這花城背後是誰……」
話沒說完,周衛國直接收回證件,沖手下比了個擒拿的手勢。
「鐵路線上的案子,只歸咱們鐵路公安管。你背後站的是哪路神仙,進了審訊室的鐵椅子,你有的是時間慢慢交代!」
兩名便衣動作極其利索,一人擒拿反絞胳膊,一人抬腿壓肩膀。
「咔嚓」一聲脆響,鋥亮的手銬直接鎖死了阿雄的雙手。
阿雄如同被按住的王八,拼死掙了兩下,硬是沒掙脫,憋得額頭青筋暴突。
剩下那兩個馬仔更是不堪。
剛才抄鋼釺砸鎖的時候像個煞神,這會兒一見明晃晃的手銬,雙腿一軟險些跪了。
其中一個急得直擺手:「同志我冤枉啊,我就是個拿錢辦事幫忙扛大包的!」
另一個也趕緊甩鍋:「都是雄哥!是雄哥發話讓我們來這幹活的,我們連這柜子里裝的啥玩意兒都不知道!」
李邵衡在旁邊聽得直撇嘴,滿臉嘲諷:
「喲,真把自己當瞎子啊?這大鐵鎖是自己斷的?那金貴的鉛封是自己成精裂開的?」
他雙手抱臂,沖阿雄吹了個口哨:「阿雄啊,你這江湖地位不行啊,這就被手底下人給賣了?這人品,吃棗藥丸。」
阿雄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被周衛國從身後一把按住後頸窩,毫不留情地往旁邊一押。
「嘴巴放乾淨點,老實待著!」
這邊局勢剛定,程遠山沖周衛國招了招手。
「公安同志,麻煩先拍照固定現場證據。
電控櫃的鉛封雖然被剪斷了,但內六角的螺絲還沒擰到底,裡頭的核心機組應該還沒遭毒手。」
周衛國點頭會意:「老馬,上機子!」
一名便衣迅速從綠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台半舊的老海鷗相機,卸下鏡頭蓋。
伴隨著閃光燈「咔嚓、咔嚓」幾聲刺眼的白光,掉在地上的內六角扳手、作案的鋼釺、斷裂的鉛封頭,
還有孫德勝胸前那明晃晃的工牌,全被定格在了黑白膠捲里,成了鐵證如山。
拍完照,程遠山這才親自跨進電控間。
他極有分寸,沒伸手去碰櫃門,而是翻開手裡的硬抄本,刷刷記下被破壞的準確位置、時間以及在場抓獲的人員。
寫完一整頁,他又招呼小趙尋了個廢木箱墊腳,仔仔細細核對電柜上方的出廠銘牌。
林晚星沒閒著,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在一旁默契地抄寫備份每一組串碼。
另一頭,孫德勝被秦朗死死反剪著手按在門框上,額頭上黃豆大的冷汗吧嗒吧嗒往下掉。
「程……程科長!我真是奉命行事啊!是資產處領導安排我來提前做報廢登記的,我一個小兵蛋子,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抗命啊!」
程遠山猛然回頭,拿著鋼筆直指地上的作案工具:
「糊弄鬼呢?誰家好人拿內六角扳手和老虎鉗子做報紙登記?鉛封是誰下黑手鉸的!」
孫德勝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啞火了。
程遠山逼近一步,壓低嗓音,每個字都砸在孫德勝的心窩子上。
「孫德勝,老子給你留最後一塊遮羞布。
趁現在坦白,算你個配合公安調查的從寬處理。
要是再滿嘴跑火車,等會兒戴上手銬進了局子,破壞國有重點資產的罪名壓下來,你自己掂量掂量那身皮還保不保得住!」
孫德勝徹底慌了神,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被銬住的阿雄,像是抓救命稻草。
阿雄正一肚子邪火沒處撒,見他看過來,當即橫眉立目地吼了回去:
「看你爹幹什麼!撲街,老子根本不認識你!」
這一聲吼,把孫德勝最後一絲僥倖全吼沒了。
李邵衡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冷嗤一聲:
「嘖嘖,翻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串通一氣搞破壞,眼看兜不住了就大義滅親。阿雄,我看你這是自掘墳墓啊。」
在極度的恐懼和同夥的背刺下,孫德勝的雙腿終於撐不住了,爛泥一樣往下滑。
他吞了口乾澀的唾沫,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是……是馬副處長私下裡找的我。」
程遠山的筆尖猛地一頓,眼底閃過厲色:
「說清楚!哪個馬副處長!」
「資產處……資產處副處長,馬國良。」
孫德勝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來。
「昨天半夜他打電話到我家,說這冷庫今天就要下紅頭文件封存整治。
讓我一早就偷偷摸過來,趕在封存條貼上前,把鉛封掐了,把配電櫃裡那套最值錢的進口電控繼電器全給卸了帶走。」
他越說聲音越虛,快要哭出聲來。
「馬處長說,那玩意兒放在爛冷庫里也是廢鐵,等回頭走完徹底報廢的手續變了死帳,就死無對證了,誰都不會往下查。」
周衛國沖旁邊記口供的便衣揚了揚下巴:
「記下來!接著說,許了你什麼好處?」
孫德勝抹了把臉上的黑汗,滿眼懊悔。
「他說事成之後,私下給我拿三百塊錢跑腿費。
三百塊錢啊!那可是我大半年的工資!
我起初怕擔責任不敢接,馬處長拍著胸脯保證,說上上下下他都已經打通關了,這叫變廢為寶,讓我只管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