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從門外大步折回,臉色發沉:「動作夠快的。」
林晚星心頭那根弦「嗡」地繃緊了。
霍靖南這招釜底抽薪夠陰毒,他不急著搶舊冷庫,而是先把鐵門給焊死。
只要閒人免進的紅頭指令一落,星川在紙上盤得再漂亮的數據也成了廢紙。
程遠山轉身回到辦公桌前,翻開一本卷了邊的內部電話號碼簿。
「口頭通知還沒變成蓋了公章的紅頭文件。
下午三點前,如果貨運、機務、電務三家能聯名打一份現狀核查申請,總段就不能只憑上嘴唇碰下嘴唇來封現場,必須走正規的覆核程序。」
「三方都要簽字?」林晚星追問。
「對。」程遠山拔下鋼筆帽,在信紙上刷刷寫下三個名字。
「貨運段的羅建設昨晚已經對你們鬆了口,他不難辦。
機務這頭,我來簽技術意見。
電務處得找馮立新,這人脾氣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但他最認設備安全。」
林晚星仔細把紙條收進帆布包里:「下午三點前必須簽完?」
「最晚兩點半,得把單子送進總段機要室。一過三點,資產處的紅頭封存單一落款,後面再想翻盤比登天還難!」
秦朗立刻接話:「那我們現在就去貨運南站找人?」
程遠山卻把桌上那張測算表推回給林晚星。
「先去拿羅建設的字。沒有貨運段牽頭,電務根本不會挪窩。
還有,舊冷庫的電控櫃千萬不能讓人動!那玩意兒一拆,現場勘查報告就沒法看了,直接定性報廢。」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夾克的中年男人在門口剎住腳,滿頭大汗。
他沒進屋,只衝秦朗比劃了個隱秘的手勢。
秦朗認出,這是周衛國安排在招待所外頭輪班盯梢的便衣。
兩人走到樓道盡頭碰了頭。片刻後,秦朗大步跨回來,臉色比剛才還要冷峻幾分。
「阿雄帶人去了貨運南站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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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手裡正整理文件的動作猛地頓住,秦朗咬著牙繼續說:
「他們拎著工具箱,直奔舊冷庫方向去了。周大哥的人怕打草驚蛇,只敢遠遠盯著。」
「這幫王八犢子,這是要去拆電控櫃!」程遠山一聽,氣得爆了句粗口。
林晚星麻利地將資料全塞進包里,用力扣死牛皮搭扣。
「他們這是想打時間差,趕在封存令出紅頭文件前,把現場弄成徹底報廢,來個死無對證!」
程遠山一把抓起桌上的機務處工作證,抄起一大串叮噹響的黃銅鑰匙:「我跟你們去!」
林晚星看著他:「程科長,您這一趟去,可就等於公然站到台前,跟他們撕破臉了。」
「我幹了十幾年機務,最見不得這幫渣滓拿國家的設備做假帳!」
程遠山猛地拽開門,衝著隔壁辦公室吼了一嗓子,
「小趙!趕緊去一趟電務處找馮立新,就說有人在貨運南站私拆舊冷庫電控櫃!讓他帶上封條和工作記錄本,速來!」
隔壁傳來小趙響亮的應和聲。
樓道另一頭,林晚星和秦朗已經飛奔下樓。
同一時間,花城檢疫局二樓。
何佩琳把一摞厚厚的資料端正地放在方玉梅的辦公桌上。
她熬了一宿沒合眼,眼底滿是紅血絲,臉色有些發白,但頭髮用黑皮筋扎得一絲不苟。
方玉梅翻開第一頁,銳利的目光習慣性地先挑刺:
「表格頁碼不統一,外文合同的附件編號,必須和中文譯本嚴絲合縫。」
何佩琳不慌不忙,從軍綠色布袋裡抽出一本自製的譯本對照冊遞過去。
「方科長,頁碼我做了雙編號。左上角對應外商合同的原頁碼,右下角對應咱們這邊的中文申報頁碼。您想查哪一條,照著翻,一眼就能對上。」
方玉梅翻動紙張的手指微微一頓,又翻到了溫控記錄的樣張那頁。
「二十四小時機械走紙溫控儀,這玩意國內倉庫的搬運工未必會看。到時候溫度出了岔子,進口肉臭了,誰來擔這個責?」
何佩琳胸有成竹,把另一份補充條款推到方玉梅眼皮子底下。
「這是菲爾德公司的設備培訓條款。
外商會派駐外籍技術員,免費給檢疫人員和倉儲職工做現場培訓。從溫控儀讀數、異常溫差登記,到二十四小時流轉單填寫,全包。」
正說著,辦公室門口傳來了李邵衡那帶著點港普味的調侃聲:
「這培訓的場地費和隨行翻譯,全由我們星川外貿買單。」
李邵衡一手夾著剛蓋好大紅騎縫章的複印件,另一手拎著兩紙包散發著香甜味的廣式茶點。
「方科長,您真不用替我們省錢。檢疫局是國家單位,只按流程走監管,絕不背額外的成本。
我們把人手、場地、翻譯全安排得妥妥噹噹,您這邊只要派個同志坐鎮督導就行。」
方玉梅抬眼審視著他:「李同志,你不是在商務口嗎?」
李邵衡把那疊蓋著鮮紅印泥的材料擱在桌角,笑得沒個正形。
「黃副科長今早幹活突然麻利了。九點四十,騎縫章就蓋齊了。我這就順路過來給何同學當回苦力。」
何佩琳連餘光都沒給他,抽出三張用紅藍鉛筆做過重點標記的紙。
「方科長,溫控記錄、二十四小時流轉、特級消殺標準,我都用顏色標出來了。
您看還缺什麼手續,您當場列清單,我立馬補齊,絕不耽擱。」
方玉梅破天荒地沉默了片刻,翻完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鋼筆。
本來,這預審回執上照慣例只用寫「按程序辦理」幾個字。
但這一次,她在移交處室那欄工工整整寫下:衛生監督二處。
隨後,又在辦理意見欄重重補了一筆:七天內出具初審意見。
何佩琳吊了一整夜的心,看到「七天內」這幾個字,總算踏踏實實落了地。
李邵衡個子高,低頭掃清那行字,眉毛一挑差點吹響口哨。
方玉梅「啪」地扣上鋼筆帽,把回執推過去,敲了敲桌子:
「別高興得太早。這僅僅是初審受理,不等於項目過會。」
「我們心裡有數。謝謝方科長,只要初審卡住時限,我們就感激不盡了。」何佩琳雙手接過回執。
「以後別拿半成品材料來糊弄我。次次都能把材料做成今天這樣,我也省心。」方玉梅面無表情地回道。
李邵衡順水推舟,把那兩包茶點留在茶水桌上:
「給辦公室的同志們墊墊肚子,這絕不是行賄送禮啊,就是街口隨便買的幾塊發糕腸粉。」
方玉梅瞥他一眼,竟沒趕人:「那我替同志們謝謝李同志。」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剛到一樓大廳,傳達室的小幹事就急匆匆跑了過來。
「李同志對吧?剛才紅星招待所那邊來電話,說林同志臨時改道了,讓你馬上去貨運南站匯合!」
李邵衡那吊兒郎當的笑意瞬間凝固在嘴角:「出什麼事了?」
「對面沒細說,只說舊冷庫那邊有人要動手腳。」
李邵衡一把將那沓蓋了騎縫章的關鍵材料塞進何佩琳懷裡:
「你抱著回執回招待所,千萬別離身!我去南站。」
何佩琳下意識攥住他的一小截襯衫袖口,眉頭緊鎖:「你一個人別莽撞亂沖。」
李邵衡回過頭,沖她挑了挑那雙桃花眼:「把心放肚子裡,本少爺惜命得很。」
話雖說得輕巧,人卻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大院。
貨運南站後場。
鐵軌兩側的雜草已經長到了膝蓋深,舊冷庫灰白的牆皮斑駁脫落,幾扇厚重的大鐵門上掛著生了紅鏽的大鐵鎖。
阿雄斜叼著根香菸,囂張地站在冷庫側門外。
兩個流里流氣的馬仔正蹲在電控間的門檻上,拿著鋼釺用力撬鎖。
旁邊站著個穿「港務裝卸協作隊」制服的男人,正急得直搓手。
「你們手腳麻利點!下午紅頭封條一到,天王老子也進不來。把那幾個配電櫃拆廢了,拍兩張膠捲回去交差完事!」
阿雄吐了口煙圈,用皮鞋鞋底狠碾滅菸頭:「催個屁!霍先生交代了,手腳要做得乾淨。」
「咔」的一聲脆響,馬仔剛把那把大鐵鎖別斷,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雷霆般的厲喝。
「都給我住手!」
程遠山脖子上掛著工作證,踏著鐵軌旁的水泥枕木,大步流星地逼近。
林晚星緊緊抱著公文包,與秦朗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後。
阿雄聞聲轉過身,一雙三角眼眯了起來,看到林晚星時,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
「喲,怎麼哪兒都有你這掃把星?」
林晚星在幾步開外停住腳,冷笑出聲:
「昨晚在招待所指使人撬門,今天又跑來鐵路上拆配電櫃。你們霍家這條狗當得可真夠忙的。」
阿雄臉色一沉,眼神陰狠地剮了過來: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們是奉命來配合清理安全隱患的。」
「奉命?奉誰的命!」程遠山跨前一步,從兜里直接拍出厚厚的記錄本,
「誰下文件讓你們來私拆電控櫃的?紅頭文件號呢?總段資產處的正式封存單,拿出來我看看!」
那穿制服的男人見勢不妙,心虛地往馬仔身後縮了縮。
阿雄梗著脖子上半步,上下打量著程遠山:「你算哪根蔥?」
程遠山一把扯下胸前的工作證,狠狠拍在阿雄眼皮子底下: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鐵路分局機務處技術科,程遠山!」
阿雄看清那枚大紅印章,手裡的半盒煙瞬間被捏得變了形。
冷庫門口那兩個馬仔也僵在原地,握著鋼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晚星耳朵一動,聽見身後雜草叢中傳來隱秘的「沙沙」腳步聲。
周衛國派來的鐵路便衣,已經悄無聲息地從兩側廢棄車廂後頭包抄了上來。
遠處的土路上,李邵衡蹬著一輛借來的二八大槓自行車,風風火火地衝進後場,車輪擦著石子拉出長長的尖銳剎車音。
他人還沒從車座上跨下來,那囂張的嗓門已經傳了過來:
「喲,阿雄!你真是趕著給咱們遞破壞國家資產的鐵證啊!」
就在這局勢一觸即發的空當,舊冷庫敞開的電控間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為突兀的「咔噠」輕響。
門半掩著,一道黑影正做賊似地貓著腰,將手伸向了那台滿是灰塵的進口電控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