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趁熱打鐵，林晚星帶著人直奔花城鐵路分局。
三樓會議室里，吊扇在頭頂呼呼轉著,長條會議桌上鋪著一層年代感十足的綠呢子布。
桌面上，整齊地擺著一式四份的《設施移交協作備忘錄》。
羅建設戴著老花鏡，逐字逐句看得很慢。
這份備忘錄關係到貨運段未來十幾年的責任歸屬，他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半輩子，求的就是個「無過」。
足足看了十幾分鐘，羅建設才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
「林老闆辦事敞亮。星川全資修復，產權還在鐵路，走帳全過重點創匯項目專項帳戶。
這帳面乾乾淨淨，將來紀檢組就是用放大鏡查一百遍，也挑不出半根刺來。」
馮立新在旁邊拍著桌子接話：「那是！咱們是真金白銀地搞建設，又不是馬國良那種偷雞摸狗的爛泥鰍！」
提到馬國良，羅建設臉色變了變，壓低了聲音：
「馬國良昨兒半夜就被紀檢組帶走談話了。聽說剛進去就扛不住，咬出不少陳芝麻爛穀子的貪腐事，現在資產處那邊簡直是雞飛狗跳。」
程遠山冷哼一聲，解氣得很：「活該！把主意打到國家重點項目上，他那是閻王桌上抓供果——找死！」
林晚星沒摻和他們的閒聊，她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字欄，拔下英雄牌鋼筆的筆帽。
就在筆尖即將落紙的瞬間。
一直坐在後排沙發上閉目養神的顧景川，突然站了起來。
男人腿長步子穩，幾步走到會議桌旁，單手撐在綠呢子布上。
修長的手指越過桌面，準確無誤地將備忘錄翻回第三頁，骨節分明的食指點在一個條款上。
「羅主任，第七條關於不可抗力導致的設備損毀責任劃分，不夠嚴謹。」
「需要補充一句：非人為故意破壞及未按規程操作導致的損毀，折舊費用由雙方按比例均攤。」
羅建設一愣，還沒來得及細想，顧景川又把文件往後翻了兩頁。
「第九條優先使用權續期優先條款，必須加上同等條件下享有絕對優先權。」
說完，他直起身子，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淡淡地掃過羅建設：
「十五年後的政策變動誰也說不準，現在把口子收死，免得以後扯皮。」
羅建設額頭的汗都冒出來了。這兩條，全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鐵血規定！
一旦加上，以後鐵路這邊就算眼紅冷庫賺錢，想隨時挑刺把地盤收回去，在法律程序上也根本行不通。
「顧醫生這腦子，不去做大律師真是屈才了……」
羅建設乾笑兩聲，只能拿起筆，把那幾句話工工整整添在留白處。
林晚星側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他總能在最關鍵的節骨眼上，兵不血刃地替她把城牆壘得密不透風。
顧景川順勢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湊到她耳邊：「簽完字跟我回招待所,給我好好睡覺補覺。」
這幾天她連軸轉，眼底青黑一片，他看得一清二楚。
林晚星心裡一暖，抿唇笑了笑，利落地在四份文件上籤下大名，隨後蓋上鮮紅的「星川外貿」公章。
這塊風水寶地，徹底拿下了！
簽約儀式圓滿結束, 程遠山要趕回局裡盯馬國良案件的後續，羅建設和馮立新也趕緊回去捋交接清單。
走廊上，只剩下林晚星自己人。
秦朗大步走到林晚星跟前，腰杆挺得像一桿槍：「林總，我申請留在花城。」
林晚星停下腳步看他。
秦朗條理清晰地分析眼下的局面：「我大四的課程已經全部結束，只差一篇畢業論文。
冷庫修復工程浩大，要進場施工，要盯控建材，還要跟機務處、電務處天天打交道。
這必須得有個懂行且信得過的人長期駐守。」
他左右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壓低嗓音：
「更重要的是，霍家這次吃了大虧，但沒傷筋動骨。地頭蛇被踩了尾巴，肯定會在暗中下絆子。這邊得留個人，盯死他們的一舉一動。」
林晚星靜靜聽完，眼裡閃過濃濃的讚賞。
秦朗不僅執行力強，對大局的嗅覺也極其敏銳, 留他在花城，等於提前紮下了一顆釘子。
「行，我同意你留下。」
「第一，每周必須打一次長途電話，匯報工程進度和帳目。
第二，遇到突發事件，不准跟地頭蛇硬碰硬，第一時間找周衛國警官。
第三，畢業論文絕對不能落下，缺什麼參考資料列單子，我讓佩琳在京大圖書館找齊了給你寄過來。」
秦朗立正，雙腳腳跟重重一磕，下意識帶出了部隊的作風：「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李邵衡拎著公文包從後頭晃蕩過來，一把摟住秦朗的脖子，挑著眉毛調侃：
「哥們兒，想清楚了？花城這破地方，夏天熱得能把人活活蒸熟，蚊子比京市的綠頭蒼蠅都大！
最要命的是，霍家那幫人可是道上混的，陰狠得很，你一個人扛得住？」
秦朗一臉嫌棄地把李邵衡的手扒拉開：「在花城包工程，總比在部隊全副武裝負重五十斤拉練強。這點陣仗，毛毛雨。」
李邵衡被這硬核的回答噎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識趣地閉嘴了。
……
次日上午,花城鐵路公安處。
林晚星和顧景川提著兩網兜紅富士蘋果和一些本地特產，走進了周衛國的辦公室。
滿牆的大紅錦旗，桌上堆疊如山的卷宗, 周衛國正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子喝高末碎茶，見兩人進來，趕緊放下杯子招呼入座。
「周隊，這次的事多虧了您和局裡同志們的雷霆出擊。」
林晚星把網兜放在茶几上，「我們要回京市了，接下來的冷庫修復交給了小秦，還得麻煩您在轄區內多照應。」
周衛國大咧咧地一揮蒲扇般的大手：「客氣個啥！小秦是退伍軍人，身上有股正氣，我看著就順眼。
你們放心，在鐵路分局這個大院裡，誰敢動他一根汗毛，我周衛國第一個扒了他的皮！」
說到這兒，周衛國抓起桌上的火柴盒把玩著，粗獷的臉上多了一層刑警特有的凝重。
「不過，你們自己得把眼睛擦亮。」
林晚星敏銳地坐直了身子。
「馬國良也就是個貪便宜的內鬼，連霍家的核心圈子都算不上。真正難纏的，是背後的霍兆豐老頭子。」
周衛國把火柴盒重重拍在桌面上，語氣極沉：
「花城的港口三、五、七號倉，全在霍家的絕對控制之下。
還有大半個陸路冷鏈車隊，基本也是霍家外包的產業。」
他直直看著林晚星，像是在給這個年輕姑娘透底：
「你們這次靠著部委的文件贏了前哨戰，在花城強行切走了蛋糕。
霍家不敢跟國家政策硬碰硬，只能捏著鼻子退。但他們這種吃肉喝血的坐地虎，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摸出一根大前門點燃，周衛國吐出一口青煙：
「你們以後搞海鮮專列，貨從漁船到火車站的這一段陸路，繞不開他們的地盤。這才是真正的卡脖子環節，大仗還在後頭呢。」
林晚星聽懂了。
鐵路線通了，可供應鏈的兩頭還被掐在霍家手裡,隨時可能面臨設卡、漲價甚至斷供的黑手。
這時，一直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的顧景川開了口。
「水來土掩。霍家要是規規矩矩做生意，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一起發財。」
「要是玩陰的，顧家，奉陪到底。」
周衛國夾煙的手猛地一頓。
老顧還是那個護犢子的樣子, 一點沒變, 霍家這次，怕是踢到了一塊不可撼動的真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