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紅星招待所二樓。
何佩琳蹲在地上,把所有文件按時間順序碼好,用牛皮紙袋一份份裝好,仔細繞緊了封口的棉線圈,才塞進公文包。
檢疫局回執、騎縫章材料、機要室收文底單、鐵路公安勘察紀要……每一份她都核對了兩遍,確認無誤才扣上搭扣。
隔壁房間,秦朗把一本塑料皮的聯絡手冊攤在床上,就著昏黃的檯燈逐條抄錄:
周衛國辦公室座機、程遠山家屬院門牌號、馮立新值班時間表、冷庫大門備用鑰匙存放點。
同一時間,花城老西關逼仄的群租房裡。
趙鐵柱和趙小燕擠在八平米的出租屋裡,房東大爺在隔壁看電視,聲音透過薄薄的木板牆傳過來。
正播放著省台午間新聞重播。
趙小燕正在用粗針線縫腳上磨破底的黑布鞋,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
「星川外貿將全資負責冷庫的修複評估,為國家的經濟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她手一抖,針尖直接扎進了指頭,疼都顧不上喊。
「哥!」
趙鐵柱正趴在涼蓆上發呆,被妹妹這一嗓子嚇得翻身坐起。
趙小燕已經衝到隔壁房東屋裡,蹲在那台十四寸黑白電視前,鼻子幾乎懟到了屏幕上。
畫面里,林晚星穿著一身挺括的白色西裝,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下方的字幕赫然打著「星川外貿負責人」。
趙鐵柱跟過來,直愣愣地盯了足足三秒。
趙小燕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
摺痕已經發軟起毛邊了,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星川外貿花城辦事處,紅星招待所」。
兄妹倆對視一眼,死灰般的眼睛裡猛地燃起了一簇火。
趙鐵柱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起牆角的編織袋:「走!」
這些天他們過的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三百副手套樣品背在身上,高第街批發市場從頭跑到尾。
第一家檔口老闆翻了翻貨,眼皮一掀,開價八分錢一副。
八分錢,連帆布面料的本錢都不夠!趙鐵柱說不行,對方直接把麻袋扔出了門。
第二家更絕,收了十副樣品說「回去等消息」,等了三天,人影都沒見著。
第五家,一個戴金鍊子的胖老闆用肥手拍著計算器,操著生硬的粵語罵街:
「死撈佬(外地人)想在花城搶飯碗?你打聽打聽,這條街上誰敢收你們這些盲流的貨!」
趙小燕的腳磨出了血泡,走路一瘸一拐。
兄妹倆兜里攏共只剩四塊七毛錢,連回東北的綠皮火車票都湊不齊。
晚上九點多,夜風悶熱, 趙鐵柱背著那個死沉的麻袋,趙小燕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了紅星招待所門口。
前台大姐攔在樓梯口,警惕地上下打量這倆灰頭土臉的年輕人。
「找誰?住店拿工作證和介紹信。」
「俺不住店!俺找林同志!火車上那個林同志!她留了條子讓俺來找她的!」
趙鐵柱急得臉通紅,前台大姐紋絲不動:
「樓上住的都是上面派來出差的公家同志,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沒介紹信趕緊出去,別擱這兒擋道!」
就在這時,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李邵衡拎著一網兜冰鎮汽水正往下走,聽見動靜探頭一看。
一個黑瘦的小伙子背著個半人高的麻袋,旁邊站著個瘦丫頭,腳上的布鞋滲著觸目驚心的暗紅血漬。
「喲,找晚晚的?」李邵衡挑了挑眉。
趙鐵柱猛回頭:「你!你是火車上和那位林同志一起的!俺們見過的,你還記得不?」
李邵衡咬開一瓶汽水蓋子,慢悠悠問了幾句。火車上?手套?東北來的?
得,全對上了。
「跟我上來吧。」
林晚星房間裡,門被敲響,李邵衡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趙小燕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雙手顫抖著遞過去。
紙條邊角已經起毛,中間的摺痕快要斷了,足見這幾天被攥得有多緊。
林晚星接過來看了一眼,抬頭打量面前這兄妹倆——趙鐵柱曬得黢黑,嘴唇乾裂起皮;
趙小燕瘦脫了相,布鞋側面沾滿了乾涸的血漬。
「坐。佩琳,倒水,把桌上那包桃酥拆了給他們墊墊。」林晚星聲音溫和。
趙鐵柱死活不肯坐,怕弄髒了招待所乾淨的床單,站著把這些天在高第街碰壁的遭遇,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來。
說到被人扔麻袋,他攥著帶子的手背青筋直冒;
說到妹妹腳磨爛了還強撐著跟著他跑,這七尺高的東北漢子,聲音直接啞了。
林晚星沒打斷,安靜地聽完才開口。
「手套帶了?拿一副我看看。」
趙鐵柱趕緊解開死結,挑了一副最平整的遞過去。
林晚星翻過來看了看針腳,從桌上摸起一串銅鑰匙,尖頭對著手套掌心狠狠劃了三下。
厚實的帆布紋絲不動,連個破皮都沒有。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手套拍在桌上,目光直視趙鐵柱:「趙鐵柱,我跟你談筆買賣。」
「星川冷庫馬上要大規模進場施工,搬磚運水泥,裝卸工人的勞保手套消耗量極大。
高第街壓你的價,我不壓。我以高出批發市場兩成的價格,包銷你的貨。」
「首批要一千副,貨款我給你預付三成,拿著當啟動資金去進料!」
趙鐵柱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腦子嗡嗡直響。
「但有一條硬規矩——質量必須跟這副一模一樣。查出偷工減料的次品,合同立刻作廢!」
「行!行行行!」趙鐵柱連說了四個行字,舌頭都打結了,眼眶瞬間紅透,「林老闆!俺趙鐵柱這輩子、這輩子……」
「先別急著表態。」
角落的單人沙發上,顧景川放下手裡的茶杯,清冷沉穩的嗓音插了進來。
「供貨合同明天簽在秦朗名下,以後交貨結帳直接找他。」
顧景川推了推金絲眼鏡,「本地要是還有地痞流氓敢掐你們的貨,直接報秦朗的名字。
秦朗背後,是花城鐵路公安處的周衛國隊長。在花城這塊地界上踏實做買賣,沒人動得了你們。」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死死咬住後槽牙。
他聽懂了,人家不僅給飯碗,還給他們這些外地人撐起了一把硬邦邦的保護傘!
秦朗走上前,沖趙鐵柱伸出手,握緊:「三天後,冷庫工地碰頭,帶貨來驗收。有事打這個電話。」
他撕下一張便簽紙,寫下「機務處值班室」的座機號碼遞過去。
趙小燕一直沒說話,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蹲下身,從麻袋最底下翻出一雙手套——針腳縫得比別的都密,虎口處還特意多縫了一層柔軟的牛皮補丁。
「林姐,這雙是我專門留的……給您的。」
林晚星接過來,指腹划過那塊用心的牛皮補丁,眼角彎了彎:「謝謝,我很喜歡。」
送走兄妹倆,林晚星站在窗邊,看著兩個瘦小的身影在巷口泛黃的路燈下漸漸拉長。
趙鐵柱背著那個死沉的麻袋,步子卻比來時輕快了百倍,像渾身有使不完的牛勁兒。
顧景川從身後走來,極其自然地攬住她的腰,下巴輕輕擱在她肩頭。
「我媳婦就是心善。要不是你拉一把,這兄妹倆在花城怕是熬不過這個月。」
「他們的貨是真材實料,好東西就該有出路。」
林晚星往後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聲音通透,
「花城這盤棋太大了,光打通鐵路線不夠,咱們也得往下紮根。這些底層的毛細血管通了,星川外貿的路才能走得穩。」
顧景川收緊了手臂,沒再說話,眼底卻溢滿了驕傲的笑意。
深夜,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
秦朗坐在床沿,把檯燈拉到最近,將林晚星特意留下的工作手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林晚星用鋼筆留了一行清秀卻力透紙背的字——
【遇事不決,先保人,再保貨,最後才是保面子。】
八十年代做生意,腦子遠比蠻力管用。
秦朗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猶如醍醐灌頂。
他鄭重地合上手冊,貼身鎖進軍用挎包最深處的暗格里。
……
次日清晨,紅星招待所門口。
分局派來送站的軍綠吉普車發動了,排氣管突突冒著白煙,何佩琳把行李塞進後備箱,李邵衡打著哈欠鑽進副駕駛。
林晚星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台階上的秦朗。
秦朗站得筆直如松,沖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眼神堅毅。
吉普車拐出巷口,很快匯入了早高峰的自行車流中,不見了蹤影。
身後傳來一陣狂野的摩托車轟鳴聲。
程遠山歪戴著安全帽,騎著一輛嘉陵摩托,一腳撐地停在秦朗跟前,
粗獷的臉上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小秦!走吧!去冷庫看看,今天咱們得先把施工圍擋拉起來!」
秦朗乾脆利落地翻身上了后座,沉聲道:「走!」
摩托車一擰油門,如離弦之箭般躥了出去。
迎著花城初升的晨光,冷庫的方向一片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