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了一整夜，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和一股淡淡的煤灰味，終於在清晨六點半駛進了京市站。
站台上人頭攢動，林晚星正低頭整理帆布包的帶子，目光一抬，猛地瞧見前方十幾米處，一排人齊刷刷地站著。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一身筆挺的藏青色四口袋中山裝，胸口還別著一枚紅底金字的徽章。
他旁邊站著兩個穿灰色幹部裝的，再往後看，那幾張面孔她再熟悉不過——全是京大經濟系的老師。
一條紅底黃字的橫幅被兩個工作人員撐得平平展展，在晨光里格外顯眼：
「熱烈歡迎星川外貿林晚星同志載譽歸來！」
林晚星腳步一頓。何佩琳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晚晚，那是不是……外經貿局的人？」
李邵衡從編織袋後頭探出腦袋，嘴裡的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
壓低聲音吹了個口哨：「喲呵，跟著林總混，這排面是越來越大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打頭的中年男人已經大步迎了上來，熱情地伸出雙手握住林晚星。
「林晚星同志！我是京市外經貿局副局長方志遠，辛苦了！」
方局長握手的力道極大，震得林晚星手指都微微發麻。
省台的新聞兩天前一經播出，消息當晚就插著翅膀傳回了京市。
外經貿局那邊連夜開了碰頭會，毫不猶豫地把星川外貿列進了本年度「重點創匯典型」的名單。
京大校辦動作更快，第二天一早就通知了經濟系。
方副局長鬆開手，側身讓出後面的人：
「這位是經濟系的趙主任，還有校辦的孫副主任，今天專門來接你們的。」
趙主任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小林同學，了不得啊！我在系裡教了二十年書，在校學生把項目做進部委紅頭文件的，你可是破天荒的頭一個！」
校辦孫副主任做事更乾脆，直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蓋著大紅公章的公函遞過來：
「系裡開會研究決定，你的花城冷鏈項目作為實踐教學案例，直接編進下學期的教材。這是正式通知。」
林晚星雙手接過來，掃了一眼抬頭和落款，穩穩收進包里。
「謝謝局裡和學校的認可，這次花城的事，團隊每個人都出了大力。」
她自然而然地側過身，把何佩琳和李邵衡拉到前台，逐一介紹。
何佩琳緊張得耳根子通紅，規規矩矩地叫了聲「方局長好」。
李邵衡倒是個自來熟的性子，隨口跟方副局長聊了兩句出口創匯的政策趨勢，進退有度，有來有往。
方副局長見狀，湊近林晚星透底：
「還有個好消息——部里正在籌備全國青年創業表彰大會，星川外貿已經被咱們局推薦為候選單位了。具體的紅頭通知，過幾天就會下來。」
林晚星心裡一動，面上依舊沉穩如水，微笑著點頭道了謝。
全程，顧景川都站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有報社的記者掏出海鷗相機，「咔嚓」打著閃光燈對著人群拍照。
他敏銳地往右側了側身子，把正中心的高光位置完完全全讓給自己的媳婦。
李邵衡瞄了他一眼，心說這男人真是只深不可測的狐狸。
自家媳婦站在風暴中心風光無限，他連半點搶風頭的意思都沒有，心甘情願當個護航的綠葉，真是尊惹不起的幕後大佛。
人群外圍，張志強沒有跟著南下花城，但提前接到了何佩琳的電話，一大早蹬著自行車趕到了火車站。
他遠遠站在出站口的斑駁廊柱後頭，看著那條紅艷艷的橫幅和眾星捧月般的林晚星，雙拳不自覺地攥得死緊。
替同學驕傲是真驕傲，但看著人家大出風頭眼熱也是真眼熱，後槽牙都暗暗咬緊了。
下次，一定輪到他上前線！
……
軍區家屬院。
分局送站的吉普車還沒停穩，林晚星隔著車玻璃就聽見了一聲聲清脆的童音。
「媽媽媽媽媽媽——」
三個奶香奶香的小糰子從四合院門口涌了出來。
團團像個小大人似的跑在最前面，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圓圓緊跟著往前沖，到門檻那兒腳底一滑踉蹌了一下，自己扶著門框站穩了，又跟個炮彈似的接著沖；
滿滿被劉桂香抱在懷裡，小短腿蹬得跟上了發條的鐵皮青蛙一樣，拼命扭著身子往下掙。
林晚星急忙推開車門蹲下身子。
團團一把抱住她的脖子死活不鬆手；
圓圓擠在左邊，撅著小嘴拼命往她臉上親；
滿滿終於從姥姥懷裡掙脫，一頭扎進她右邊腋窩底下，悶悶地喊了聲「媽媽」，
喊完就不出聲了，兩隻小手把她的衣領攥得死緊。
三個小傢伙加起來的衝擊力可不小，林晚星被撞得身體微微後仰。
一隻有力的大手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噹噹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顧景川站在她身後，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
團團從媽媽肩膀上抬起小腦袋，黑葡萄似的眼珠轉了轉，
轉頭看向顧景川，板著小臉認真告狀：「爸爸，妹妹不讓別人捏她臉。」
顧景川劍眉一挑，聲音沉了下來：「誰捏了？」
「院子裡的阿姨。」
「哪個阿姨？」
團團想了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西邊的方向。
滿滿在林晚星懷裡悶悶地補了一句：「不喜歡。」
圓圓卻沒心沒肺地咧開小嘴傻笑：「可是她們給大白兔奶糖吃！阿姨好！」
林晚星被這幾個活寶徹底逗笑了，把三個軟綿綿的小身體往懷裡使勁攏了攏，深深吸了一口他們身上的奶香味。
這趟花城跑下來，連著大半個月刀光劍影的算計，直到聞見這股奶味兒的瞬間，心裡那根緊繃的弦才真正鬆弛下來。
劉桂香站在門口，眼眶直泛紅，嘴角卻使勁往上咧。
她一把拉過林晚星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滿臉心疼。
「瘦了，也黑了！這得吃多少苦頭！回頭必須好好補補。」
「媽，我沒事，好著呢。」
「嘴上說沒事，你瞅瞅你，眼睛底下的青烏鴉都快掉到下巴頜了！」
劉桂香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走之前交代你要按時吃飯，全當成了耳旁風！」
林晚星挨了老媽的訓，半個字都沒敢狡辯，老老實實應了聲「我知道錯了」。
附近幾個軍嫂正搬著小馬扎在樹蔭底下擇豆角，聽見這邊的吉普車動靜，全站了起來，揚著脖子往這邊瞧。
「呦，林同志回來了？前兩天我們在電視上瞧見你了，上省台新聞了呢！那可是大出風頭的事！」
「林同志真是了不起，年紀輕輕，公司都跟部委紅頭文件掛上鉤了！」
「你家這三個奶娃娃也是個頂個的聰明，隨媽！往後肯定有大出息！」
林晚星笑著一一點頭招呼，態度既不熱絡逢迎也不冷淡傲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桂香表面上沒說什麼，可轉身進廚房和面的時候，那揉面的手勁兒都硬生生大了三分，腰杆挺得筆直。
以前她在院子裡帶三個外孫，沒少聽背後嚼舌根的閒話。
什麼「鄉下來的」「沒見過世面」「離過婚帶拖油瓶」「嫁進來打秋風的」……這些話她不是沒聽見。
當時為了女兒在顧家好做人，她忍了。現在？壓根不用忍了。
這面子，是閨女實打實靠著真本事給她掙回來的！
林大山老實巴交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削蘋果，他就是一個勁兒地看著女兒笑，笑得臉上的褶子堆成了溝壑。
隔壁的陸安穿著一身齊整的小西裝，像個小紳士一樣，拎著一盒友誼商店買來的進口巧克力跑上門來。
「林阿姨！我特意給你留的，你嘗嘗，可好吃了！」
林晚星擦乾手接過來，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頭：「謝謝安安。」
圓圓一看來吃的了，立刻像個小炮彈一樣湊過來，
兩隻小黑手死死扒在茶几邊上，一雙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巧克力盒不動彈了。
陸安眼神立刻警惕起來，像護食的小狼崽：「那是專門給林阿姨的，你可不能偷吃！」
圓圓嘴巴一撅，小腦袋一揚：「不吃就不吃……」
站在旁邊的團團冷眼旁觀，毫不留情地白了弟弟一眼。
你自己說的話，你自己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