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演當天,軍區幼兒園大門口早早掛了兩排紅燈籠,扯著紅底白字的橫幅:「熱烈歡迎總後勤部首長蒞臨指導」。
林晚星七點半就到了。
她胳膊上別著個「家長志願者」的紅袖章,在後台幫孩子們整理服裝和紅軍帽。
手底下忙活著,腦子裡的弦卻繃得緊緊的。
昨晚她跟王老師通了氣,交代得清清楚楚:所有演出道具上台前必須再過一遍手,活動室的門從裡頭反鎖,除了老師和演員,外人一隻蒼蠅都不許放進來。
另一頭,顧景川那邊也安排妥當了。
陳鋒派了兩個機靈的便衣,一個蹲在後門花壇邊上假裝抽菸看報紙,
另一個套著身藍色勞動布工裝,混在後勤維修隊裡.
上午十點整,三輛軍綠色吉普車準時停在幼兒園門口。
總後勤部副部長下了車,五十來歲的年紀,身板筆直,一身挺括的軍裝,肩上的星星在日頭底下晃人眼。
軍區首長陪在左右,園長小跑著迎上去,敬禮、握手、引路。
表演按部就班地開始,小班先上。
二十來個三四歲的奶娃娃排成兩排唱《小燕子》,有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娃唱到一半尿急,捂著褲襠就往台下沖,惹得底下的家屬們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副部長也跟著樂了樂,端起搪瓷茶杯喝了口水,面容挺和善。
中班一個小姑娘規規矩矩彈了首《小星星》,掌聲禮貌,但算不上熱烈。
終於輪到大班了,林晚星在側幕條後面給團團拽了拽衣角,蹲下身子,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去吧,別緊張。」
團團點了下小腦袋,轉身大步走上台,小腰杆挺得像棵小白楊。
大幕唰地拉開。
舞台正中央,穿著一套迷你軍裝的團團立正站好,兩腳一併,右手舉到帽檐邊,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首長!大班小小後勤兵方陣,全員集結完畢,請指示!」
嗓音清脆,咬字利落,尾音裡帶著股子不容含糊的認真勁兒,那氣勢活脫脫就是個帶兵的小幹部。
台下靜了一瞬,副部長身子猛地往前探了探,嘴角翹了起來,偏過頭跟旁邊的軍區首長讚賞地嘀咕了一句。
第一幕,小炊事兵上場。
圓圓從側幕一蹦一跳地出來,頭上扣著個白布做的高帽,腰上繫著白圍裙。
左手端著個小鐵鍋,右手舉著把大木勺,嘴裡念念有詞:
「今天給咱們前線戰友加餐!紅燒肉!糖醋排骨!還有大白面饅頭!」
他把木勺往鍋里一伸,使出吃奶的勁兒顛了一下。
「咔嚓——」
勺柄斷了。
木頭勺子的半截頭直接飛了出去,在舞台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了台口邊緣。
側幕後面,王老師的臉唰地白了,手指頭死死攥著幕布,腿肚子直轉筋。
林晚星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這勺子昨天檢查的時候明明還好好的!
但根本來不及多想,台上的圓圓連半個磕巴都沒打。
這小子低頭瞅了一眼手裡光禿禿的半截木頭棍,又瞅了瞅地上的勺頭,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一聲:
「哎呀!這爐子火忒旺了!把我的勺子都給燒斷啦!」
他順勢彎腰撿起勺頭往鍋里一扔,雙手端起鍋就開始憑空顛,邊顛邊喊:
「沒事兒!咱後勤兵辦法多,沒勺子照樣能給大夥炒菜!看我的!」
動作誇張又滑稽,兩條小短腿跟著節奏一蹦一蹦的,鍋里代表飯菜的彩色紙片被他顛得滿天飛。
台下愣了一秒,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副部長樂得直拍大腿,指著台上的圓圓連聲說「好機靈的娃娃」。
側幕後面,林晚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王老師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
與此同時,後台配電箱隱蔽處,正發生著另一檔子事。
穿藍色工裝的便衣眯起眼睛,瞅見一個瘦高個男人鬼鬼祟祟地摸到配電箱後頭。
那人手裡攥著把鋒利的鐵皮剪子,正哆哆嗦嗦地往主電纜上卡。
便衣連氣都沒喘大,像貓一樣繞到他身後,猛地出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往後狠狠一反剪。
鐵皮剪子「哐當」掉在水泥地上。
瘦高個嚇得腿都軟了,嘴裡含混不清地求饒:「別抓我!我就是食堂燒火的臨時工!別打別打!」
花壇邊抽菸的便衣兩步躥過來,兩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把人死死架住, 拖到了後門的值班室里。
前面的大戲,一點沒受影響。
第二幕,小衛生兵。
滿滿穿著合體的白大褂,頭上頂著畫了紅十字的小白帽,提著小藥箱一路小跑出場。
一個「受傷」的小群演躺在地上哼哼唧唧,
滿滿半跪下來,動作麻利地打開藥箱,取出真紗布,一圈一圈地往小戰友胳膊上纏。
手法熟練輕柔,繞三圈,末端翻折塞進去壓緊,包得利索又漂亮。
這可是顧景川在家手把手教了整整三個晚上的成果。
包紮完,滿滿抬起白嫩嫩的小臉,小嘴緊緊抿著,眼眶憋得紅彤彤的,用奶聲奶氣卻堅定的聲音說:
「戰友別怕,有我在這兒,一定把你治好送回家。」
這回台下沒人笑了。副部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喉結上下動了動,眼神變得深沉。
第三幕,小通信兵。
舞台兩側,躲在暗處的孩子們把提前撕好的彩紙碎片用力往半空撒,紅的黃的漫天飛舞,模擬著炮火連天的硝煙。
團團扛著擦得鋥亮的小軍號從舞台左側衝出來,懷裡死死捂著一封「雞毛信」,彎著腰在「炮火」中走S型穿梭。
眼看要跑到舞台中央,意外突生。
他的小腳丫重重絆在了一根翹起半截的破木地板上!
「咚——」
團團整個人狠狠撲倒在地,膝蓋結結實實地磕在硬木板上。
林晚星的心臟猛地一縮。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她清楚地看到兒子的褲腿上迅速滲出一小片殷紅的血印子。
王老師急得下意識就要往台上沖,被旁邊的年輕老師死死拽住。
可是,團團沒哭,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