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川大步跨過院子,一把拉開厚重的木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五年級三班的班主任張老師。
張老師此刻全然沒了白天在操場上訓斥滿滿時的囂張氣焰。
她站在夜風裡,臉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眼眶紅腫得跟核桃似的,手裡攥著兩個網兜,裡面裝著難買的紅富士蘋果和兩罐麥乳精。
下午在電教室被教導主任罵了個狗血淋頭,她就被勒令停職寫檢討。
四處一打聽,才知道今天得罪的家長到底是什麼來頭。
顧景川,軍區里最年輕有為的首長,軍區總院的一把刀!
他媳婦林晚星,那也是能在京市商界翻雲覆雨的人物。
得知真相的那一秒,張老師嚇得雙腿直打軟,她一個小學班主任,哪裡惹得起這種大人物?
「顧……顧首長。」張老師牙齒打著顫,結結巴巴地開口。
顧景川單手撐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半點沒有請人進院子的意思。
「有事?」語氣涼颼颼的,
張老師猛地彎下腰,手裡的網兜險些磕在青石板上。
「我豬油蒙了心!我今天白天沒搞清狀況,真不知道那是您和林老闆的千金啊!」
她急得眼淚直往下掉,聲音里透著真真切切的恐慌。
林晚星聽到動靜,從葡萄架底下踱了過來。
看著門外狼狽不堪的張老師,她眼底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張老師一瞅見林晚星,趕緊往前湊了半步,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林老闆,林同志!我下午已經被停職反省了。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幫我跟校長求求情吧!」
她越說越急,恨不得伸手去拽林晚星的衣角。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全指望我呢,您去遞句話,校長肯定賣您的面子!」
林晚星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避開她的手。
「張老師,你搞錯了一件事。」林晚星聲音清冷。
張老師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
「你要道歉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我丈夫。」
林晚星朝院子裡揚了揚下巴,指著正好奇探頭張望的滿滿,「是你無端指責、受了委屈的孩子。」
張老師那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好歹是個三十多歲的成年人,平時在講台上威風慣了,眼下竟然要給一個幼兒園的小奶娃低頭認錯?
可摸摸快要保不住的鐵飯碗,她哪還顧得上什麼臉皮!
張老師猛地轉過身,對準院子裡的滿滿,腰杆「嘎嘣」一下彎成了九十度。
「顧星晚同學,對不住!是老師錯了,今天不該錯怪你!你原諒老師成不成?」
滿滿乖乖坐在小竹椅上,看著白天那個兇巴巴的老師突然給自己鞠大躬。
小丫頭下意識地往顧景川腿邊縮了縮。
顧景川大掌一伸,輕輕揉了揉女兒柔軟的發頂,無聲安撫。
張老師一直撅著屁股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腰酸背痛也不敢直起來。
只能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去瞅林晚星的臉色。
林晚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身為老師,本該為人師表。遇到事兒得先查明真相,而不是為了點蠅頭小利就偏幫偏信!」
張老師心底「咯噔」一下,直墜谷底。
「成年人做錯事,就得自己擔著。」林晚星目光如炬,
「學校按規章制度怎麼處分你,那是學校的事。我犯不著干涉,更不可能去替你求情。」
這話一出,等於是把張老師最後一絲指望給掐斷了。
她這班主任,鐵定是保不住了。
顧景川連個眼風都沒再多給,長臂一伸,直接將兩扇厚重的木門「砰」地合上。
沉重的門栓落下,發出一聲悶響。
張老師僵在門外,死死盯著那扇朱漆大門。
一陣秋風裹著寒意吹過,她打了個冷戰,手裡的網兜勒得掌心生疼。
但她借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記恨顧家,這種手眼通天的人物,她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這口惡氣,她只能全數算在宋婉清和霍思琪那對掃把星母女頭上!
要不是宋婉清拿那些破絲巾、洋月餅來晃她的眼;
要不是霍思琪那死丫頭滿肚子壞水到處惹禍,她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張老師狠狠咬著後槽牙,提著網兜轉身就走。
就在一個小時前,她已經去過一趟霍家租住的小洋樓了。
宋婉清送來的那些所謂高檔貨,連同包裝盒,被她全砸在了霍家的院門上。
明早就是全校通報批評,她倒要好好瞧瞧,霍家那個裝模作樣的毒丫頭,以後還有什麼臉在學校里混!
……
次日清晨,第一實驗小學的跑道上氣氛肅穆。
全校師生集結完畢,各個班級排著整齊的方陣,烏壓壓站了一大片。
廣播站的大喇叭里,猛地傳出刺耳的麥克風試音電流聲。
「滋滋啦啦」的動靜震得樹上的家雀兒都撲棱著翅膀飛遠了。
二樓廣播室里,教導主任背著手,嚴厲如刀的目光死死盯著麥克風前的霍思琪。
霍思琪今天沒敢再穿港城帶來的那些漂亮洋裙。
老老實實套了件最普通的白襯衫和藍布褲子。
一雙眼睛紅腫得跟熟透的水蜜桃似的,明擺著昨晚哭了一宿。
「念!」教導主任屈起指節,重重敲了敲桌面。
霍思琪渾身一激靈,手裡死死捏著連夜寫出來的檢討書。
薄薄的信紙早就被掌心的冷汗捏得皺巴巴的。
她緊緊咬著下唇,眼淚豆子不受控制地往下砸。
「今兒要是不當著全校的面念清楚,這事兒就沒完!」教導主任鐵面無私。
霍思琪哆嗦著嘴唇湊近麥克風:「我……我是五年級三班的霍思琪……」
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順著電線傳遍了操場的大喇叭。
跑道上的學生們頓時精神一振,全都豎起了耳朵。
「我在昨天的軍民共建拉練比賽里,犯了極為嚴重的錯誤……」
霍思琪每念一個字,眼淚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在兩人三足、匍匐鑽網和蒙眼賽跑三個環節中……」
「三次蓄意下黑手,試圖絆倒、傷害幼兒園的顧星晚同學……」
這話一出,操場上頓時像滾水倒進了熱油鍋,轟地炸開了!
雖然昨晚大院裡就已經傳出風聲,但親耳聽到她當眾招供,那震撼力絕對非同一般。
「老天爺,連下三次黑手!心眼子也太毒了吧!」
「平時在咱班裝得跟個小仙女似的,敢情全是畫皮啊!」
「連幼兒園的小娃娃都欺負,忒不要臉了!」
五年級三班的方陣里,那幾個平日裡圍著霍思琪轉的女生,此刻滿臉都是避之不及的嫌惡。
李可馨站在隊伍正中,臉紅得像塊大紅布。
一想到自己之前還替她出過頭,就恨不得挖個地縫鑽進去,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大喇叭里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地往外傳。
「我不光故意傷人,自己作繭自縛摔倒後,還惡人先告狀……」
「撒謊是顧星晚同學害我,欺騙了老師和所有同學……」
這白紙黑字的罪狀,算是把她「乖乖女」的偽裝撕了個稀巴爛。
站在跑道邊緣的張老師陰沉著臉,她今天就是回來辦停職交接手續的。
聽著霍思琪當著上千師生的面顏面掃地,她心底詭異地生出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幼兒園的方陣排在最前面。
帶隊的老師聽著喇叭里不要臉的行徑,心疼得不行。
趕緊蹲下身把滿滿摟進懷裡順毛:「咱滿滿受委屈了啊,不怕不怕,壞人遭報應了。」
滿滿乖乖巧巧地靠在老師懷裡,反過來伸出熱乎乎的小胖手,拍了拍老師的手背。
圓圓叉著小腰站在旁邊,小下巴快揚到天上去了,跟只驕傲的小公雞似的向四周宣告:
「聽見沒聽見沒!壞蛋自己認罪伏法了!我妹妹有福氣罩著,誰也欺負不著!」
周圍幾個小豆丁立刻圍上來,嘰嘰喳喳地猛點頭。
團團穿著筆挺的白襯衫站在隊伍末尾。
冷肅著一張小臉,靜靜聽著喇叭里的哭腔。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老成。
通報批評算什麼?這不過是開胃小菜。
憑他爹昨晚雷厲風行的手段,那個給霍家當保護傘的王處長一倒,霍家在京市連落腳的地兒都不會有。
他就坐在這兒倒數,看這對陰溝里的老鼠滾回港城去。
廣播站里,霍思琪念出最後一句。
「我保證改過自新,求全校師生原諒……」
稿紙剛一脫手,她就捂著臉蹲在地上,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
教導主任二話不說,果斷拔了麥克風的插頭,冷麵無私地呵斥:
「行了!回去上課,以後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霍思琪丟了魂似的走出廣播室。
從三樓到二樓的這兩層台階,平時一溜煙就下去了,今天卻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死沉。
操場上的集會已經散了,樓道里迴蕩著各班亂鬨鬨的動靜。
走到五年級三班門口時。
霍思琪死死低著頭,哆嗦著手推開了斑駁的綠色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長的嘶鳴。
預想中早自習的打鬧聲和翻書聲,半點沒出現。
霍思琪渾身僵硬,一點點地抬起頭。
全班四十多口人,沒一個看書的。
齊刷刷地轉著腦袋,死死盯在門檻處的她身上。
那眼神里,全是嫌惡、鄙視和深深的防備。
就跟在看一隻長滿了癩瘡的過街老鼠一樣。
平時跟她穿一條褲子的李可馨,直接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冷漠至極的後背。
霍思琪被釘死在門框邊,被這死寂的排擠包圍著。
只覺得頭皮發炸,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