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琪渾身僵硬,頂著幾十道火辣辣的嫌惡目光,硬著頭皮一步步挪進教室。
她習慣性地往中間第三排的座位走去,走到跟前,腳底突然一頓。
空了,原來擺在那裡的木課桌不見了。
她扭頭往後瞅, 教室最後排,緊貼著放掃把和垃圾桶的犄角旮旯里,孤零零地擺著一張桌子。
桌面上,被人用白粉筆畫了一個占據整個桌面的大大的叉。旁邊還寫了倆扎眼的大字:毒蛇。
霍思琪手指攥得死緊,她強忍著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僵硬地走過去。
經過李可馨座位時,她停住了腳。
霍思琪拉開書包拉鏈,掏出一個印著外文的鐵皮洋盒子, 打開蓋子,裡頭是用彩色錫紙包著的進口酒心巧克力。
以往只要她拿出這些港城帶來的稀罕貨,班裡的女生都能圍上一圈,一口一個「思琪你真好」。
她把鐵盒子往前遞了遞,聲音帶著討好:「可馨,你拿兩塊去吃吧,這是……」
「啪!」
沒等她說完,李可馨猛地站起身,一巴掌重重揮在鐵盒子上。
盒子脫手飛出,「噹啷」一聲砸在水泥地上,彩色的巧克力咕嚕嚕滾得到處都是。
霍思琪當場呆住。
李可馨往後退了兩步,用手捂住鼻子,滿臉嫌棄:
「滾遠點!誰稀罕你的洋糖?誰知道裡頭有沒有摻毒藥?我可不想被你毒穿了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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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梳著麻花辮的女生緊跟著大聲呸了一口:
「就是!一肚子壞水,連幼兒園的小娃娃都下死手,吃你的東西我們嫌髒!」
前排的男同學乾脆站上椅子起鬨:「大毒蛇!壞分子!趕緊滾回你的港城去吧,咱們實驗小學不收害人精!」
嘲笑聲、指責聲、咒罵聲在教室里炸開。
幾十雙眼睛全盯著她,壓根沒有半點同情。
霍思琪站在滿地的巧克力中間,臉色煞白, 這份落差,算是把她那點兒虛榮的偽裝撕了個稀巴爛。
就在這幾近崩潰的瞬間,昨晚宋婉清那張猙獰扭曲的臉突然在腦子裡閃過。
「咱們在京市全完了!明天播音結束,你絕對不能裝沒事人一樣回班裡坐著!」
「你要是被踩在腳底,咱們就真成過街老鼠了!記住,去了學校直接往樓頂跑!」
「鬧出人命關天的動靜,外頭那些愛看熱鬧的才會同情弱者。只要你站在樓頂上,林晚星一家就會惹一身騷,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
霍思琪眼珠子猛地一轉。
對!媽教過她,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只要把事情鬧得沒法收場,倒霉的就會變成別人。
霍思琪突然雙手捂住耳朵,張開嘴,爆發出一聲悽厲尖叫。
「啊——!」
這一嗓子,把全班同學都嚇了一哆嗦, 李可馨也愣在了原地。
霍思琪紅著眼,活像個失去理智的瘋子,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椅子,扭頭就往教室外面沖。
「霍思琪!你幹啥去!」剛進教室的數學老師被撞了個踉蹌,手裡的一沓油印卷子掉在地上。
霍思琪根本不理會,順著走廊一路狂奔。她越過人群,徑直衝向樓梯口,直奔教學樓頂樓的天台。
陸安瞧見那個發瘋的背影,立馬覺出不對勁。
他二話沒說,長腿一邁,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樓道里頓時亂作一團, 數學老師扯著嗓子大喊:「快來人啊!攔住那個女生!她往四樓樓頂跑了!」
剛回辦公室坐下的教導主任聽到動靜,搪瓷缸子一擱,火燒火燎地沖了出來。
通往天台的鐵門平時虛掩著, 霍思琪衝上去,用力拽開門,一股深秋的冷風迎面灌進領口。
天台上空蕩蕩的,四周砌著半人高的紅磚牆,上面焊著一圈防止學生攀爬的鐵欄杆。
霍思琪跑到邊緣,踩著一堆廢棄的紅磚,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跨過那道半截矮牆。
她轉過身,雙手死死向後抓住生鏽的鐵欄杆,大半個身子懸在了四樓的邊緣。風很大,吹得她的白襯衫呼啦啦直響。
往下看,操場上已經有眼尖的學生發現了上面的情況。
「快看!樓頂上有人!」
「是剛才念檢討的那個港城來的轉學生!她要跳樓!」
尖叫聲此起彼伏。正在上體育課的老師仰著脖子,嚇得鐵哨子都從嘴裡掉在了地上。
校長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校長!出大事了!五年級的霍思琪爬到四樓天台外面去了!」
校長嚇得腿一軟,趕緊抓起辦公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
「快打119找消防隊!還有,趕緊通知她家長!」
天台上,教導主任和幾個老師已經喘著粗氣追了上來。
「霍思琪同學!你千萬別衝動!有話好好說,趕緊下來!」
教導主任急得滿頭大汗,雙手往前伸著,半步都不敢亂挪。
霍思琪腳踩著一點點邊緣的水泥台,扯著嗓子哭喊:「別過來!你們再過來我就跳下去!」
老師們齊刷刷停住腳步,誰也不敢再刺激她。
陸安此時也悄無聲息地踩上天台的水泥地。
他沒有像老師那樣慌亂,而是貼著牆根,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霍思琪抓著欄杆的手。
他發現,霍思琪雖然哭得撕心裂肺,但雙手抓欄杆的姿勢極為刻意,抓得死緊。
這壓根不是一個真想尋死的人該有的反應。
十分鐘後,校門外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豐田皇冠轎車甩著尾巴停在門口。車門撞開,宋婉清踩著高跟鞋,披頭散髮地沖了下來。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她身後竟然緊跟著兩個穿著夾克衫的男人,每人胸前都掛著一台海鷗牌照相機!
校長和幾個保安剛迎上去。
宋婉清一把推開保安,跌跌撞撞地往教學樓下跑,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思琪啊!我的親閨女!你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兩個記者立馬端起相機,對準宋婉清和四樓樓頂,咔咔咔開始瘋狂按快門。
校長急了:「宋同志,現在不是拍照的時候,趕緊勸勸孩子啊!」
宋婉清甩開校長的手,突然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教學樓門前的水泥台階上。
她對著樓頂哭天搶地,嘴裡喊出的話卻句句都透著別有用心。
「思琪啊!媽知道你委屈!媽知道你昨天受了大罪啊!」
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老師和學生以及外面聞訊趕來的老百姓。
宋婉清一邊抹著乾打雷不下雨的眼淚,一邊大聲控訴:
「不就是小孩子之間拌了幾句嘴嗎?林晚星一家得理不饒人,借著軍區首長的威風,把咱們母女往絕路上逼啊!他們這是要活生生逼死咱們啊!」
人群里瞬間傳出一陣竊竊私語,相機快門聲按得更響了。
那兩個記者互相使了個眼色。這可是爆炸性的大新聞!軍區權貴仗勢欺人,逼死港商十歲幼女。
這要是見了報,絕對是個大炸彈,顧家就是手眼通天,也壓不住這漫天的輿論!
宋婉清低著頭乾嚎,心裡卻在惡毒地冷笑。
顧景川把王處長拉下馬又怎樣?只要這幾張照片和新聞發出去,顧家在京市的名聲就徹底臭大街了!
樓頂上,風聲夾雜著底下宋婉清的哭喊,清清楚楚地傳進霍思琪的耳朵。
她心裡一喜。媽媽來了,連記者都按計劃帶來了。
按照昨晚商量好的對策,接下來只要她假裝情緒激動,腳下一滑,然後死死抓住外側的鐵欄杆懸在半空。
底下的記者拍到她懸在樓外「九死一生」的照片,等消防車鋪好氣墊把她救下去,這齣苦肉計就唱圓滿了。
到時候林晚星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大家只會罵顧家心腸歹毒,連個小孩都不放過。
霍思琪深吸了一氣,大聲衝著樓下乾嚎:
「媽媽!我對不起你!我沒臉活了!顧叔叔和林阿姨不會放過我們的!」
底下的記者趕緊調焦,鏡頭死死對準那抹單薄的身影。
天台上,陸安敏銳地察覺到霍思琪的右腳開始慢慢往外蹭,明擺著是要「假裝失足」。
「別動。」陸安突然冷聲開口。
霍思琪被這聲音驚了一下,但她沒回頭。絕佳的機會就在眼前,絕不能丟!
她故意身子往右邊一歪,雙腳順勢離開了那道狹窄的水泥台。
「啊!」她裝出一副腳底踩空的驚慌模樣。
下面圍觀的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掉下來了!掉下來了!」
宋婉清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半空。
半空中,霍思琪並沒有直接墜落,她的雙手緊緊扒住了那一截橫在外面的鐵欄杆。
整個身子懸在四樓牆外,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快門聲響成一片。
完美!宋婉清在心裡興奮地狂喊了一聲,手卻死死捂住胸口,裝作快要暈厥的模樣。
霍思琪吊在空中,剛準備聲淚俱下地大喊「救命」。
突然,「嘎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在霍思琪的耳邊猝不及防地炸開!
她抓著的那根鐵欄杆,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裡頭生了鏽的預埋鐵件早就被雨水泡爛了根。
此刻哪還承受得住一個十歲小孩懸空往下墜的巨大拉力?
大片大片紅褐色的鐵鏽,伴隨著鬆脫的水泥渣子,紛紛揚揚地落在霍思琪臉上。
霍思琪的眼睛瞬間瞪圓,嚇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滿臉都是真真切切的極度驚恐!
手心裡的鐵棍猛地往下狠狠一沉,「砰!」欄杆徹底從磚牆裡掙脫開來!
「救——」
求救的字眼卡在喉嚨里,連半點聲兒都沒來得及發出。
霍思琪的雙手死死攥著那截斷裂的廢鐵,整個身子瞬間失去了一切支撐。
重力粗暴地拉拽著她,直直地向著樓外的半空急速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