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把手裡的《京市晚報》撕了個粉碎，衣服也顧不上回家拿了，扭頭踩著高跟鞋又殺回了醫院。
剛跨進門診樓，她就覺出不對勁了,走廊里那些護士、病人家屬，全拿眼神斜睨著她，背後指指點點，嗡嗡的議論聲像巴掌一樣往她臉上扇。
宋婉清氣得牙根痒痒，硬著頭皮推開急診觀察室的門。
病床上，霍思琪像只鵪鶉似的縮在被窩裡，小臉白得跟紙一樣，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聽見門響，霍思琪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床角瑟縮。
「我教過你多少回？做事要利索！你腦子裡塞的是泔水嗎？」
宋婉清一腔邪火全撒在了女兒身上，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掛欄杆前就不會先試試緊不緊？差點摔成肉泥怪誰？怪你自己蠢得沒邊！」
霍思琪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嘴唇，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正罵著，一個小護士端著醫用盤走進來。
她給霍思琪換輸液瓶，動作那是乾脆利落，玻璃瓶磕在鐵架子上「噹啷」直響。
宋婉清火冒三丈：「你輕點！弄疼我女兒了，你們公家醫院就這服務態度？」
護士翻了個白眼，冷笑出聲：「喲，這會兒知道心疼了？連親生閨女都能推去跳樓做戲，換個藥還怕疼？稀奇了！」
宋婉清臉孔漲得紫紅：「你放什麼屁！」
「自己上外頭看看報紙去吧！」護士端起搪瓷盤，壓根不慣著她，扭頭就走。
宋婉清大步跨過去，一把拽開門。
好傢夥，門外早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病人和家屬，手裡都攥著那份剛賣出來的晚報。
「瞧見沒，就是她！那個黑心肝的港商！」
「虎毒還不食子呢！讓十歲小丫頭去跳樓，這心腸是用墨汁泡的吧！」
「這種人放解放前就該吃槍子兒！」
宋婉清被這麼多人指著鼻子罵, 早就把港城闊太太的架子丟在腦後了,
「看什麼看！滾滾滾！」
她轉身沖回病床，一把掀開被子：「別打了！趕緊起來，丟人現眼，回家！」
說著，她伸手就要去拔霍思琪手背上的輸液針頭。
「幹什麼你！」急診大夫撥開人群擠進來，一把攥住宋婉清的手腕，「病人家屬，別在這兒撒野！」
宋婉清用力甩開大夫：「我們不住了！這破地方全是一幫刁民！」
「出院隨便你。但這孩子受了大驚嚇，魂都快嚇沒了，不帶回去好好安撫，往後得落下病根兒！」大夫板著臉警告。
「用得著你教我？」宋婉清拉開皮包，扯出幾張大團結拍在床頭柜上，「拿去結帳！」
她連拉帶拽，把霍思琪從床上薅下來。
小丫頭連皮鞋都沒穿好，趿拉著鞋被親媽一路往外拖。
走廊另一頭，陸安的病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沈蘭聽說兒子出事, 火急火燎趕來了，眼眶通紅地拉著兒子左看右看。
三胞胎圍在床邊，團團不吭聲，圓圓正剝了個黃澄澄的橘子遞過去，滿滿則把一個比她手還大的紅富士蘋果塞到陸安的左懷裡。
「安安哥哥，你今天忒能耐了！是大英雄！」滿滿豎起大拇指，大眼睛亮晶晶的。
班裡的李可馨等幾個同學也擠在一旁，滿眼崇拜。
「陸安你太牛了！動作比電影裡的少林寺和尚還快！」
陸安靠著枕頭，小臉被誇得有點發紅，他彆扭地轉過頭，聲音發悶：「平時練得多。」
這時，走廊里的吵鬧聲傳了過來。
滿滿豎起小耳朵：「有吵架的聲音哎！」
圓圓跟個小皮猴似的，第一個躥到門框邊探出頭：「是那個壞女人！」
屋裡的人紛紛走出來，林晚星和顧景川也並肩站到了門口。
只見宋婉清正死命拖著霍思琪在人群里硬擠, 霍思琪耷拉著腦袋，任憑她媽生拉硬拽。
就在經過陸安病房的一瞬，霍思琪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撞上了同學的視線。李可馨他們看著她的眼神，沒半點同情，只有深深的不屑。
霍思琪的腳步死死定在了原地。
「走啊！死人吶！」宋婉清咬牙切齒地扯她。
這回，一向聽話的霍思琪死死咬著牙，猛地甩開了宋婉清的手。
宋婉清一個踉蹌，愣住了。
霍思琪轉過身，正對著陸安的方向, 她光著一隻穿白襪子的腳，腰深深彎了下去，鞠了一個九十度的大躬。
原本吵鬧的走廊，神奇地安靜了兩秒。
霍思琪什麼都沒說，直起身子，連看都沒看她媽一眼，悶著頭就朝醫院大門外狂奔。
「霍思琪, 你跑什麼！」宋婉清氣急敗壞地踩著高跟鞋在後面追。
圍觀群眾爆發出一陣鬨笑：「該！親閨女都嫌她丟人！」
李可馨撇撇嘴：「哼，肯定又是苦肉計。」
滿滿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陸安的左袖子：「安安哥哥，那個姐姐這次是真心謝謝你的。滿滿能感覺到，她現在心裡可害怕了。」
陸安劍眉微蹙，盯著走廊盡頭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顧景川寬厚的大掌拍在陸安肩上，聲音沉穩：「別多想，男子漢大丈夫，養好傷才是正經事。」
……
另一頭，一輛黃色面的停在小洋樓所在的胡同口。
宋婉清扯著霍思琪剛走到大門口，整個人就傻了眼。
雕花鐵門緊鎖，外頭的水泥地上，大包小包的行李扔了一地。
幾個牛皮箱子敞著口，裡頭那些昂貴的進口「的確良」襯衫、羊絨呢大衣全沾滿了灰土，狼狽不堪。
房東太太雙手叉著腰，帶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本家侄子，正堵在台階上。
「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抄家啊！」宋婉清尖利地叫起來。
房東太太一口唾沫狠狠啐在宋婉清腳邊：「呸！誰把房子租給你誰倒了八輩子血霉！
晚報上都登了，你個黑心爛肺的毒婦！東西全給你扔出來了，押金一分不退，就當老娘去晦氣的香火錢！趕緊滾，別髒了我的地皮！」
周圍的街坊四鄰全端著飯碗探出頭，指指點點地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