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程安安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地圖上重重圈了幾個點。
蘇瑤手裡正剝著個烤得滾燙的黃岩蜜橘，嘴上也沒閒著。
「這地方不行，離家屬院太遠。咱們京市人買東西講究個順腿兒，公交車下來還得走二里地，大冬天誰樂意受那個洋罪？」
程安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也覺得, 那這個呢？」
蘇瑤湊攏過去，眯著眼瞅了瞅：「這個位置絕了！旁邊就是棉紡廠的家屬區，還有工具機廠的大院。可這塊地是個老倉庫啊，前幾年閒置了，地皮歸誰管？」
林晚星指腹點在那處地標上，腦子裡過了一遍信息：
「歸商業局下面的物資站。這地方占地夠大，大車進出也方便。」
「那就有門兒了！」蘇瑤激動得一拍大腿，「張志強不就在物資局嗎？調配渠道和底細，他准知道！」
程安安那雙描著精緻眼線的眸子亮了亮：「喲，你們京大這幫高材生，還能這麼派用場？」
林晚星笑著糾正她：「不能說派用場，是合作共贏。張志強做事較真，算帳細，讓他來負責數據和採購單最合適。」
蘇瑤立刻掰著手指頭往下盤算：「還有何佩琳！她在外交部，港城和國外那種自選大賣場的管理法子，咱們不能照貓畫虎瞎學，得讓她先把外文資料翻得明明白白的。」
程安安一拍桌子接茬：「還得有人管吆喝！開業前必須造勢，報紙、傳單、廠區的廣播站，能通氣的全得用上！」
「那李邵衡和秦朗最合適。」林晚星思忖道，「秦朗沉穩能壓場子，李邵衡鬼點子多、搞組織最拿手。」
蘇瑤噗嗤一聲樂了：「晚晚，你這是打算把他們一塊拉來干？」
林晚星拿過鋼筆，在白紙上刷刷寫下這幾個人的名字，眉眼間透著自信：
「咱們這是干實體經濟, 有知根知底的能人在，大家入股一塊兒鑽錢眼，這買賣誰幹了不高興？」
程安安托著腮幫子，滿眼讚賞地看著她：「還是咱們晚晚有先見之明，早早就攢下了這麼過硬的班底。這往後，咱們的路只會越走越寬！」
林晚星莞爾：「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有條件不用才是傻子。」
三個女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不過話說回來，」蘇瑤把手裡的橘子皮往旁邊一撂，神色認真起來，
「自選商場最要命的就是進貨、倉儲、盤點和防損，每一環都得有死心塌地的人盯著。」
「貨源我這邊能想辦法。百貨大樓那些櫃組長我媽都熟，哪些緊俏貨好賣，哪些是糊弄人的壓倉底，她們門兒清。還有紡織品，我娘家直接廠價批給咱們！」
程安安手指敲了敲桌面：「滬市那邊我來跑。最時髦的的確良成衣、小牛皮皮鞋、錄音機小家電，我都有路子。
至於港城的進口貨，暫時別太扎眼，先拿少量擺在顯眼處當鎮店招牌。」
林晚星條理清晰地做下總結：「米麵糧油、油鹽醬醋、日用搪瓷盆這些管人肚皮和過日子的剛需不能少，那才是真正走量、攏人氣的命脈。」
蘇瑤捧起搪瓷缸喝了口熱茶：「思路有了，那錢呢？這麼大個攤子，光租地進貨，可不是幾百塊錢能打發的。」
屋裡頓時靜了一瞬, 程安安轉頭看向林晚星。
林晚星不慌不忙地從旁邊拿過算盤，「啪嗒啪嗒」利索地撥弄了幾下：
「錦繡坊這個月的流水能抽出一部分，林家小廚帳上留下日常周轉的錢，剩下的全投進來。至於星川物流那邊，咱們用自己的車隊，運費這塊就能省下一大筆。」
程安安毫不猶豫地拍板：「我也投！我滬市店裡這半年掙了不少，錢放在銀行吃那點死利息虧得很，不如拿出來生錢。」
蘇瑤也趕緊舉手：「算我一個！別看我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嫁妝和私房錢還是有點的。」
林晚星打趣她：「你把老底全掏了，你們家陳建國沒意見？」
蘇瑤傲嬌地哼了一聲，眼角眉梢全是底氣：「他敢有意見？我這是憑本事掙現錢給他長臉！」
程安安樂得花枝亂顫：「這話提氣，我愛聽！」
三個女人圍著燒得紅彤彤的小火爐，越聊越上頭。
窗外初冬的冷風呼呼刮著，屋裡卻熱火朝天，算盤珠子撞得脆響。
林晚星在筆記本上重重寫下幾個大字：選址、資金、貨源、人員、手續。
她蓋上筆帽，指了指最後兩個字：「眼下最棘手的是手續。那老倉庫得變通途，營業執照得重新批，消防局的條子、衛生局的章、工商所的許可，跑斷腿也得一項項敲定。」
程安安無所謂地揉了揉手腕：「跑唄！想吃肉哪有坐著張嘴的？」
蘇瑤忽然收了笑，壓低聲音：「晚晚，防人之心不可無。
前陣子霍家在京市鬧出那麼大動靜，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呢。
咱們這買賣要是啟動了，保不齊有那害紅眼病的要在裡頭使絆子。」
「怕什麼。」林晚星眼神透著堅韌，「咱們做買賣，帳目乾淨、手續齊全，只要咬死了不越政策的雷池，誰來查咱們都腰杆硬。」
「說是這麼說。」程安安提醒道，「尤其是國營百貨系統那邊，咱們真要把這攤子搞起來，肯定動了他們的奶酪，他們能不急？」
「急也沒用！」蘇瑤冷笑，「現在講究市場搞活，老百姓認的是物美價廉，認的是不要票據！誰便宜好用，錢就往誰兜里鑽！」
林晚星垂眸看著地圖上被紅藍鉛筆圈死的老倉庫：
「這事兒先別張揚。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張志強和李邵衡他們透個底，看大家願不願意一起干。
安安，你跟瑤瑤去現場踩個點，摸摸附近的人流量和那倉庫的底細。」
程安安掌心朝下：「那就這麼定了？」
蘇瑤把手重重拍了上去：「定了！」
林晚星也壓上自己的手，眼底閃爍著勃勃野心：「干一票大的！」
三隻手交疊在一起，火爐邊上的土豆皮「啪」地烤裂開來，甜絲絲的香氣溢了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