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正好是顧景川輪休,他一言不發地撈起椅背上的羊毛呢大衣,長腿一邁,拿起了八仙桌上的車鑰匙。
「走吧,我開車拉你們過去。」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像一頭蟄伏的野獸,在京市初冬的柏油路上疾馳。
「待會兒到了地方,切記別跟物資局的官老爺硬碰硬。體制內的人,最重面子。」
林晚星點頭會意:「放心,我有分寸, 只要那白紙黑字還沒落印,我就算豁出去了,也能把這盤棋給他掀咯!」
下午三點,城東物資局下轄的老倉庫大門前。
這塊地皮大得驚人,清一色的紅磚高牆圍著,牆頭拉著防賊的生鏽鐵絲網。
裡頭連排的紅磚大庫房全是結實的鋼架頂,挑高足有六七米,哪怕是解放牌大卡車直接倒進去卸貨都寬敞得很。
當年這可是實打實的戰略儲備糧庫,後來調整閒置了。
地段離居民區和工廠大院都不遠,干倉儲賣場,簡直就是百年不遇的風水寶地。
此時,生鏽的鐵大門大敞四開,空地上正眾星捧月般圍著一伙人。
霍家二房的霍靖東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港產純毛洋西裝,大背頭梳得溜光水滑。
整個人看似斯文體面,卻又透著股常年算計人的陰濕氣。
他正陪著幾個西裝革履、金髮碧眼的老外,站在鋪開的圖紙前高談闊論。
旁邊站著幾個物資局的小頭目,這幾個平時在單位里仰著鼻孔走路的官迷,
此刻由於上面下了「招商引資要拿外賓當親爹」的死命令,一個個正滿臉堆笑,弓著腰極盡討好地給霍靖東遞煙點火。
霍靖東連手都沒抬,眼神斜睨了一下,傲慢地拒絕了那根紅塔山, 他望著這片倉庫,眼底全是志在必得的貪婪。
伴隨著一陣利落的剎車聲,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氣勢十足地扎在空地外沿。
車門砰地推開。
林晚星踩著帶跟的小皮鞋利落邁出,顧景川護在她身側,高大清冷的身形天然帶著極強的安全感。
李邵衡、何佩琳和蘇瑤如眾星拱月般緊隨其後。
這幫年輕男女個個樣貌出挑、氣場全開,瞬間惹得那邊一群人紛紛轉頭看來。
霍靖東毒蛇似的視線悠悠掃了過來。
作為霍家二房,自從長房宋婉清在京市捅了簍子、猶如喪家之犬般被趕回港城後,
他早就順藤摸瓜,把顧家和這個叫林晚星的女人的老底,查了個底朝天。
一看來人,霍靖東眼底划過一抹輕蔑,不怒反笑。
他偏頭跟旁邊的幹部假模假式地耳語了兩句,竟踱著方步主動迎了上來。
他在林晚星面前兩步遠的距離站定,居高臨下地打量著。
「這位,想必就是林小姐吧?」
霍靖東笑得皮笑肉不笑,又敷衍地朝顧景川點了點頭:「顧醫生,久仰大名。」
這頭招呼打得像模像樣,下一秒,他話里就藏起了軟刀子。
「林小姐家裡那三個娃娃,不還在家盼著媽嗎?女人家,不在後院裡洗手做羹湯、相夫教子,非要蹚這生意場的渾水,
跑來這土得掉渣的破倉庫跟我們爭食吃……嘖,可真是蚍蜉撼樹,不知天高地厚啊。」
蘇瑤聽得火冒三丈,柳眉一豎,剛想上前開撕,卻被林晚星一條胳膊穩穩攔在身後。
林晚星撲哧一聲冷笑出聲,那雙瑩潤的眼眸毫不避讓地迎上霍靖東陰毒的視線。
「有肥肉誰不想咬一口?現在這年代,講究的是發家致富各憑本事。
霍少爺難不成以為,這做買賣的能耐,是靠生沒生過孩子來掂量的?」
霍靖東一點沒見惱,反倒低低地嗤笑起來。
「林小姐這張嘴,倒是比長房那幫蠢材利索多了。宋婉清那個眼皮子淺的毒婦,淨弄些見不得光的腌臢手段對付你們,
簡直是丟我們港商的臉!她那麼個蠢法兒,活該像喪家之犬一樣滾出京市。」
霍靖東抬起戴著金表的手,慢條斯理地拽了拽平整的西裝袖口。
「可我們二房做買賣,從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我們靠的是雄厚的熱錢、吃人不吐骨頭的硬實力。」
他輕慢的目光一一掃過林晚星身後的幾名得力幹將,猶如看幾隻秋後的螞蚱。
「你們幾個,趁著好政策在京市街頭倒騰點小生意、掙兩個零花錢也就得了。但這塊黃金寶地......」
他壓低了聲音,「真不是你們這些土包子能吞得下的。我勸幾位還是趁早打道回府,別到時候賠得連底褲都不剩,上街要飯都沒人給你們扔鋼鏰兒!」
李邵衡當即冷笑出聲,他堂堂豪門大少出身,平日裡就是個混不吝的魔王,哪能忍得了這種窩囊氣。
「霍少爺吃大蒜出來的吧,好大的口氣!大印都沒蓋,白紙黑字也沒影,這塊地皮最後到底姓不姓霍,還得兩說呢!」
霍靖東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邵衡一圈,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鄙夷:
「我當是誰在這兒瞎叫喚呢,原來是李家那個連家主桌都上不去的邊緣廢物啊?一條連正門都進不去的喪家犬,你也配站在本少爺面前喘氣?」
李邵衡被戳到豪門庶出的痛處,登時氣得桃花眼發紅,攥起拳頭就要往上沖。
林晚星眼疾手快,一把死死薅住他的袖子,用眼神厲聲警告他穩住,絕不能在此刻落了對方聚眾鬥毆的口實!
霍靖東得意地發出一聲嗤笑。
他轉過身,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那群正捧著規劃圖紙、對著幾位洋大爺滿臉諂媚的物資局頭頭們。
「現錢砸到位了,神仙來了也得低頭。這字兒今天我是簽定了!」
霍靖東轉過頭,眼神陰寒地下了逐客令,「林小姐,顧醫生,帶著你們這群不成氣候的小跟班趁早滾蛋吧,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