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輪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朝著城中心疾馳。
車廂內氣壓極低,林晚星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一言不發,腦海里飛速盤算對策。
秦朗坐在副駕駛,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回過頭看向后座。
「剛才那份紅頭文件,撐不了多久的。」
作為在體制內打過滾的人,他太清楚這裡頭的門道:
「最多半天,只要物資局那邊找內線打聽一通,就能查出那是份指導通報。」
「沒蓋具體定向批覆的大紅戳,糊弄不住霍靖東這種千年的老狐狸!」
「咱們必須在日落前,把這事兒砸實!」林晚星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
「只要白紙黑字蓋了公章,那塊地就是鐵板釘釘,誰也搶不走!」
車內幾人瞬間繃緊了脊背。
何佩琳第一個接茬,語速飛快:「前面路口靠邊,我下車直奔外交部翻譯室!」
她冷笑一聲,眼底透著幹練:「涉外資質核查這塊我最熟。我進去遞句話,就說這代表團底子髒,那個叫皮特的還當眾爆粗口辱罵老百姓,嚴重有損對外形象。」
「只要翻譯室出面核查,卡住他們的資質認證書,這幫人的外商『綠燈』立馬變『紅燈』!我看王科長為了頭上的烏紗帽,還敢不敢頂風蓋章!」
「前面路口把我也放下。」他桃花眼微眯,透出一股狠勁,「我回一趟國家計委經濟研究所。」
「我直接找關係,把咱們超級大賣場的摺子,火速塞進新型內貿流通試點推薦目錄里!」
李邵衡冷哼:「只要咱們擠進中央試點名單,有真資格的紅頭文件兜底。
借王科長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把地批給涉嫌走私的盲流!」
張志強握緊方向盤,後槽牙咬得死緊,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沒問題!大家兵分三路,必須搶在霍家回過味兒來之前,把後路給他們掐斷!」
林晚星死死攥緊了手裡的挎包帶子:
「我這就回院子攏錢!今天哪怕是砸鍋賣鐵,也必須拿真金白銀把這塊風水寶地給啃下來!」
……
同一時間,京市東城涉外飯店。
高檔套房內煙霧繚繞,嗆人的雪茄味在空氣中發酵。
霍靖東狠狠掐滅了手裡的進口雪茄,「砰」地一聲將菸灰缸重重砸在茶几上,臉色陰沉,
旁邊的皮特還在手舞足蹈,用洋文罵罵咧咧,怪霍靖東辦事不利,耽誤了他們發財走私的大計。
「閉嘴!」霍靖東回頭厲吼一聲,
皮特被這眼神嚇得一哆嗦,趕緊縮了縮脖子,把難聽的話咽了回去。
霍靖東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
中央部委的加急紅頭文件?他之前砸了那麼多打路錢,怎么半點風聲都沒收到?
真要有這種通天的尚方寶劍,物資局早把地皮雙手奉上了,林晚星那幾個毛頭小子犯得著跑去現場掀桌子硬剛?
八成是被這幫泥腿子給詐了!
「阿勝!」霍靖東冷喝, 房門瞬間被推開,貼身保鏢快步走進。
「去提一皮箱現金,馬上去找咱們在部委的內線,給我探探底!」
霍靖東咬牙切齒:「給我查清楚那份文件是不是扯虎皮做大旗的空頭支票!」
保鏢點頭領命,大步流星地離去。
霍靖東走到紅木辦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直接撥通了物資局王科長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那頭才不情不願地接起。
「王科長,今天的事兒純粹是個誤會。」霍靖東迅速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
「那幫街溜子就是去搗亂的。我們代表團手裡有一筆豐厚的專項活動經費,正想藉機給局裡兄弟們改善改善生活呢。」
電話那頭的王科長驚魂未定,支支吾吾:
「霍先生,這風頭太緊了……部委的證件都拍我桌上了,我這實在不敢頂風作案啊。」
「王科長,文件不是還沒落章呢嗎?今天傍晚下班前,咱們把合同簽了,這錢立刻送到您府上。」
霍靖東威逼利誘,拿捏著官場中人的貪念:「夜長夢多啊。富貴險中求,王科長連這點發財的膽量都沒有?」
在真金白銀的重炮猛攻下,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連連應聲。
掛斷電話,霍靖東重重撂下聽筒,眼裡滿是狠毒。
擋他霍家財路的,不管是神是佛,都得死!
……
臨近中午,初冬的暖陽正好打在顧家四合院的青磚上。
程安安端著一杯熱水,小心翼翼地扶著顧清霜在藤椅上坐下。
顧清霜雖挺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但往藤椅上一靠,那明艷張揚的氣場絲毫不減。
「霜霜,你這都快到日子了,外頭的事兒少跟著操心。」程安安把水杯遞過去。
顧清霜吹了吹熱氣,輕抿了一口,目光卻銳利起來:
「聽說大哥昨晚半夜摸回家,是為了查走私案?」
「可不是嘛!」程安安氣得直磨牙,「霍家二房領著個假洋鬼子代表團招搖過市,現在正跟晚晚死磕老倉庫那塊地呢!這幫港商真是屬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口。」
顧清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前兩天陳鋒在電話里跟我提了一嘴,說公安那邊盯上了一條大走私船。那船滑溜得很,一直在近海兜圈子,就是不肯靠岸。」
她身為軍情處的王牌,嗅覺比誰都靈敏:「上面想抓個現行,缺的就是對方卸貨的時機。」
程安安一愣,隨即眼睛亮了:「霜霜,你的意思是,這貨船跟今天那個外商代表團……」
「八九不離十。」顧清霜冷哼一聲,霸氣四溢,
「敢來京市的地界上欺負我弟妹,這幫癟三是活膩歪了。我看他們還能蹦躂幾天!」
此時,院子角落的石榴樹下。
幾個小豆丁正蹲在地上擠成一團, 團團、圓圓和滿滿三個小腦袋緊緊挨著。
中間盤腿坐著的,是陸安。
他手裡握著一把小改錐,正專心致志地拆解著一台淘汰下來的老式軍用電台。
這是顧承宇閒置在屋裡的舊物,硬是被他們搗鼓出來了。
「陸安哥哥,這破鐵盒子還能出聲嗎?」
滿滿蹲在一旁,白嫩的小臉蛋上蹭了灰,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陸安沒抬頭,手指靈活地撥弄著裡頭的複雜線圈。
「噓。」他突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下一秒,電台喇叭里傳出「滋滋」的嘈雜電流聲。
緊接著,在一陣刺耳的電波盲音後,竟然漏出幾句語速極快的洋文短頻通訊,夾雜著生硬的中文地名!
陸安手裡的動作瞬間頓住,他豎起耳朵,眉頭微皺,腦子飛速轉動著抓取裡面的關鍵信息。
周圍幾個孩子見他這副模樣,全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兩分鐘後,雜音徹底切斷。
陸安猛地抬起頭,看向滿滿:「滿滿,哥哥發現大秘密了!」
「啥秘密呀?」滿滿歪著小腦袋。
「剛才裡頭那幾個洋鬼子在說話!」陸安捏緊了改錐,滿臉篤定,「他們今晚九點,要在津市的三號碼頭偷偷卸大件電器!」
正說著,四合院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林晚星提著一個墜手極沉的軍綠色大帆布包跨進門檻。
這是她跑了一上午,把「錦繡坊」和「林家小廚」全底子掏空,外加蘇瑤壓箱底嫁妝籌來的真金白銀!
顧景川緊跟在身後,手裡拎著從國營飯店剛打包好的四喜丸子和紅燒肉。
「媽媽!」滿滿邁著小短腿,像個小炮彈似的扎進林晚星懷裡。
林晚星趕緊放下沉甸甸的帆布包,彎腰把閨女抱起來:
「哎呦,咱們滿滿怎麼弄成小花貓了?跟哥哥玩泥巴去啦?」
滿滿摟著林晚星的脖子,湊到她耳邊,奶聲奶氣卻十分嚴肅地告密:
「媽媽!陸安哥哥剛才用那個破鐵盒子截到了洋鬼子的話!說今晚九點,要去津市三號碼頭偷偷卸貨!」
林晚星拿著手帕的手瞬間僵在半空,血液「轟」地一下直衝腦門。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石榴樹下的陸安。
陸安站起身,雙手插在兜里,背脊挺得筆直,毫不閃躲地迎上大人們的視線。
顧景川順著林晚星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挑,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幾個孩子:
「你們在這兒玩什麼過家家呢?還截電台卸貨?」
陸安仰起脖子:「才不是遊戲!我親耳聽到的,有洋鬼子的聲音,提到了津市碼頭和九點!」
「陸安,你說的是真的?」林晚星急促地追問。
陸安用力點了點頭:「嗯!」
團團和圓圓也湊了上來,齊刷刷地點著小腦袋作證:
「媽媽我們都聽到了!陸安哥哥說的是真的,只是那鳥語我們聽不懂!」
一旁坐在藤椅上的顧清霜,臉色驟然一變,撐著身子就要站起來。
作為情報專家的她,立刻意識到了這幾個字眼的分量!
林晚星眼底瞬間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一把攥住顧景川結實的手臂:「景川!趕緊給大哥打電話, 這是老天爺往咱們手裡遞刀子啊!」
林晚星豁然轉頭,拔高了嗓門,衝著院子裡的眾人乾脆利落地發號施令:「大嫂!二姐!大伙兒全進屋!」
她彎腰一把拎起那裝滿現錢的帆布包,步伐帶風地朝書房走去。
「緊急開會!今天這盤棋,咱們就陪霍家玩把大的,我要把他的局,連鍋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