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會議室的實木大門一關上,隔壁相通的豪華套房裡,五個孩子立刻排排坐好,默契地交換了眼神。
圓圓盯著牆上的西洋掛鍾,坐在真皮沙發上不到五分鐘,屁股就挪了三回,跟長了釘子似的。
「我爸說十點以後不准離開樓層,現在才下午四點半,這算自由活動時間吧?」
糖糖利索地把斜挎小皮包往肩上一掛,語氣里透著股見過世面的小驕傲:
「我熟路, 銅鑼灣那邊現在最熱鬧,走,帶你們幾個見見港城的繁華。」
圓圓一聽,立刻一蹦三尺高:「走走走!港城第一課,必須實地教學!」
團團穩穩噹噹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抬頭看了他一眼:「秦叔叔交代過,到了地頭不能亂跑。」
「我們這哪叫亂跑?這叫商業觀察!安安哥哥,你評評理。」圓圓趕緊拉外援。
陸安沒急著表態,而是翻開那張隨身帶的港城地圖,
修長的指尖在半島酒店到銅鑼灣的線路上精準地滑過:
「來回時間足夠, 但得立規矩:第一不能走散;第二不准進沒路燈的後巷;第三,不接陌生人遞的任何東西。遇事先撤,我斷後。」
糖糖爽快地打了個響指:「專業!這保鏢帶得值。」
滿滿穿著精緻的小裙子,歪著腦袋湊到團團身邊,軟乎乎地撒嬌:
「哥哥,媽媽開會要好久的,我們就去買幾杯冷飲,喝完就回來,好不好嘛?」
全家上下,團團拿這個古靈精怪的妹妹沒辦法。
他沉默了兩秒,妥協地起身,順手拔下房卡:「最多半小時。」
圓圓激動得剛要嗷一嗓子,就被糖糖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嘴:
「你瘋啦!再嚎一聲,大人還沒抓包,外頭秦叔叔的安保隊就先進來清場了!」
五個半大孩子貓著腰,溜出了套房後門。
糖糖走在最前頭,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們繞到員工電梯,剛好碰見個推布草車的服務生,
她揚起笑臉,用一口流利的粵語自然地打了聲招呼。
圓圓看得一愣一愣的,壓低聲音驚嘆:「陳靜怡,你是不是在港城接頭有代號啊?」
糖糖傲嬌地一揚下巴:「我爸媽以前做外貿常來,李叔叔也帶我轉過幾圈。你這種第一次進城的,跟緊點,別走丟了丟人。」
「誰第一次進城?我好歹也是星川集團董事長的親兒子!」圓圓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脯。
「那也別把人傻錢多四個字寫在臉上。」糖糖毫不留情地互懟。
滿滿跟在後面,捂著嘴偷笑。
陸安走在隊伍最末尾,脊背挺得筆直,視線時不時掃過走廊的監控盲區。
直到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突然伸手按住開門鍵,探出半個身子,銳利的目光朝走廊盡頭仔仔細細搜過一遍,確認沒有人尾隨,這才鬆開手。
……
銅鑼灣,街頭的聲浪比半島酒店裡高了十倍不止。
巨大的繁體字霓虹招牌密密麻麻地擠在頭頂,街邊音像店裡放著張學友的磁帶,
雙層巴士貼著花花綠綠的GG呼嘯而過。
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香水、汽車尾氣和牛雜的香味。
圓圓的兩隻眼睛根本不夠用,一路嘴巴就沒停過:
「我的天,這個掌上遊戲機咱們京市百貨大樓根本沒得賣!糖糖,那家是不是賣日本漫畫的?哎,那個阿sir的制服跟電視裡一模一樣!」
糖糖拉住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別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先找地方喝東西解暑,喝完慢慢逛。」
圓圓被扯著走,還不忘湊到滿滿身邊獻殷勤:「妹妹,二哥今天請你吃最貴的!」
滿滿眨了眨靈動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問:「用誰的錢呀?」
圓圓動作猛地一僵,伸手往兜里一摸,這才想起來,
出門前為了防止他亂花錢,老媽早就下令把財政大權全交給了滿滿, 他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
糖糖翻了個大白眼:「就這?還請最貴的。滿滿,跟著我走,我有錢!」
團團好笑地拍了拍親弟弟垮下去的肩膀:「行了,別丟人了,進去吧。」
幾人推門進了一家裝潢考究的老字號冰室。
店裡冷氣開得極足,牆上貼著周潤發的電影海報。
卡座里坐滿了街坊,櫃檯後的大鐵盤裡剛出爐的菠蘿包散發著濃郁的黃油香。
糖糖打了個響指,點單極快:「唔該,凍檸茶五杯,菠蘿油兩份,西多士一份,咖喱魚蛋一碟。」
聞到食物的香氣,圓圓那點小鬱悶瞬間煙消雲散:「這地方真帶勁,就是大家說話跟機關槍似的,我一句都沒聽懂。」
糖糖斜了他一眼:「聽不懂就閉嘴,禍從口出知不知道?」
陸安挑了靠過道最外側的位置坐下,深色背包貼身放在腿邊。
團團坐在他對面,順手把折好的地圖壓在桌角。
兩個大男孩無形中將三個弟弟妹妹護在了最裡面。
滿滿捧著冰涼的凍檸茶,小口小口地吸著,視線卻不著痕跡地在店裡溜達了一圈,最後停留在隔壁桌。
隔壁坐著三個男人,典型的大背頭、花襯衫,脖子上掛著粗大的金鍊子,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
桌上橫七豎八散著幾個空啤酒瓶,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滿滿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杯子往桌里拖了拖。
偏偏圓圓是個沒長心眼的, 他一口氣幹掉半個西多士,嘴角沾了點煉乳,大大咧咧地起身想去櫃檯抽張紙巾。
冰室過道本就狹窄,剛巧一個端著熱湯粉的服務生匆匆路過。
圓圓下意識地側身讓路,腳下不知道被什麼絆了一下,身體一歪,手肘直直撞向了隔壁桌的邊緣。
「咣當!」
一個空啤酒瓶被掃落,順帶著把一杯沒喝完的冰水撞翻,全潑在了那個紋身大漢的西裝褲上。
圓圓一愣,知道闖了禍,趕緊站直身子用普通話道歉:「不好意思叔叔,我沒站穩,多少錢我賠。」
「撲領母!」花襯衫男人猛地拍桌站起,抹了一把褲子上的水,
用夾生帶口音的普通話罵道,「大陸仔!撞了人一句賠就想了事?你知不知這條褲幾多錢?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啊!」
另外兩個同夥也凶神惡煞地站了起來,直接把窄小的過道堵了個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