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這天,顧家四合院從天不亮就沒消停過。
劉桂香一大早起來發麵,蒸了兩大籠肉包子,又拿濕抹布把那台二十九寸的大彩電來來回回擦了三遍,生怕上面沾一點灰。
林大山蹲在院裡那棵大槐樹底下削黃瓜,手裡的皮削一長條,脖子就往正房裡伸一下。
「開始沒啊?」
圓圓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攥著半瓶冰鎮北冰洋汽水,兩條長腿晃來晃去。
「姥爺,您這半個鐘頭都問第八遍了,還沒呢!」
滿滿從沙發後頭探出手,「啪」地拍了他後背一巴掌:
「二哥,你坐穩點兒成不?別總晃來晃去。」
團團手裡穩穩噹噹捏著遙控器,眼睛盯著屏幕,語氣一如既往地沉穩:「別吵吵,馬上到交接儀式了。」
滿滿趕緊擠進林晚星懷裡,小腦袋親昵地靠著母親的肩膀。
顧景川平日裡總在翻閱醫學文獻,今天也不看了,目光專注的看著電視機屏幕,
屏幕里,港城會展中心燈火通明。
當激昂的義勇軍進行曲奏響,鮮艷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的那一刻,平時最愛吵鬧的客廳一下子靜了。
圓圓嘴裡的汽水含著,連咽都忘了咽。
劉桂香的眼圈「唰」地紅了。林大山丟下黃瓜,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走過去挨著老伴坐下, 他嘴唇哆嗦著動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帶著鄉音的感慨。
「好啊,真好啊……」
林晚星靜靜看著電視畫面,眼底也漫上一層熱氣,心口滾燙滾燙的。
這幾年,她一路蹚過泥濘,經過了太多算計買賣,也在鬼門關前打過轉, 可就在這一秒,她腦子裡什麼帳本、什麼十幾億現金,全拋乾淨了。
她只覺得,自己能站在這波瀾壯闊的大時代里,親眼見證這洗刷百年屈辱的一幕,這輩子值了!
屋裡正感慨著,圓圓扯著嗓門打破了寂靜。
「媽!那咱以後去港城逛街,是不是不用再辦通行證了?買機票直接飛?」
團團頭都沒回,直接潑了盆冷水:「做夢去吧,還是要辦雙程證的。」
圓圓臉「垮嚓」一下就拉長了:「啊?那回歸的快樂直接被砍了一半啊!」
滿滿笑得肩膀直抖,直往林晚星懷裡鑽:「二哥,你這思想覺悟,格局忒小了點。」
「我格局咋小了?我這是從最基層的民生出發探討問題!」
聽著孩子們的鬥嘴,屋裡原本庄重的氣氛又熱氣騰騰地活泛起來。
林晚星低頭,溫柔地捋了捋滿滿的發頂, 她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盛夏的天空。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歡慶的鑼鼓敲完,蟄伏在暗處的吃人颶風,馬上就要登陸了。
……
事實證明,回歸後的第一個月,整個港城的市場情緒亢奮到了極點。
報紙上每天的頭版頭條,都在用紅彤彤的加粗字體喊著「再創新高」。電視台財經頻道請來的西裝革履的股評人,唾沫橫飛,笑得一個比一個張狂。
恒生指數就像一頭髮情的公牛,一路向上瘋頂。
整個市場殺紅了眼,街頭的報攤大媽、茶餐廳的洗碗工,甚至連小學生都在討論買什麼代碼。那是真真正正的「閉著眼拿麻袋接錢」。
而在這場全城狂歡中,星川集團京市總部的走廊里,也漸漸起了不和諧的閒話。
「咱們林總這次是不是被嚇破膽,太保守了?」
「可不是嘛!去年年底就在高點全拋了,說是避險,結果你看現在港股這長勢!隨便買只垃圾股都翻倍了!」
「唉,咱們帳上十幾億現金死趴在銀行里吃那點可憐的活期利息,這每天得錯失多少錢啊?想想都肉疼!」
這些酸溜溜的話順著風聲傳進副總辦公室,張志強氣得當場拍了桌子。
他把帶頭嚼舌頭的幾個中層主管,全拎進了小會議室。
門一摔,厚厚一疊最新的財經日報直接甩在幾人臉上。
「錢不是你們去真刀真槍掙回來的,就算全虧光了,也不用你們掏腰包去跳樓賠。所以你們現在擱這兒過嘴癮,覺得自己比誰都聰明是吧?」
其中一個業務經理漲紅了臉,硬著頭皮頂了一句:「張總,咱們也不是為了一己私利,大家都是替公司干著急啊!外頭港資外資全在加倉,星川這麼大體量乾瞪眼,底下兄弟們覺得窩囊啊!」
張志強兩手撐在桌沿,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去。
「林總開會立的規矩:今年秋天之前,十二億現金儲備,誰敢提議動一分錢,立馬滾蛋。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那人還不服氣:「可市場行情不等人……」
張志強直接翻開桌上的處罰本,拔下鋼筆帽。
「行政記大過一次。」他抬起眼,聲音冷得讓人心驚,「再有下回,不用我廢話,自己滾去人事部結工資走人!」
小會議室里瞬間死寂,幾個中層低著頭,再不敢放一個屁。
同一天晚上,九點多。
蘇瑤的電話急吼吼地打進了顧家四合院。
「晚晚,我跟你說個挺邪門的事兒。」
林晚星正坐在床沿,擦頭髮,順手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你說。」
「就我家隔壁那個老陳,你是知道的。他居然背著單位,把名下那兩套福利分房全拿紅本去銀行做了高息抵押。借出來的幾十萬全殺進港股了!」
蘇瑤那頭的背景音亂糟糟的,「老陳媳婦今天下午還跑來拉著我顯擺,說這波是百年一遇的回歸大紅利,就算一頭豬現在跳進去,也得貼一身金箔出來。」
蘇瑤捂著話筒,壓低了嗓音。
「晚晚,你跟我交個實底。真的一點都不追高進去喝口湯?我倒不是信不過你,我就是怕這行情天天紅,底下人的心要是散了,隊伍不好帶啊!」
林晚星手裡的毛巾頓住,輕輕放下。
「讓他們炒,誰想送死,別攔著。」
蘇瑤那邊一愣:「真就死也不動?」
「不動。」
林晚星握住聽筒,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冷冽與決絕。
「我今天就把底線撂在這兒。秋天之前,集團上下不管是誰,老臣也好,高管也罷,誰敢動拿星川的錢去賭港股的念頭,開除。沒有半點情面可講!」
蘇瑤倒吸一口涼氣,咂了咂嘴:「行,有你這句話,我明天一早就去各個部門當黑臉雷公。你這口鍘刀一亮,他們總該能消停幾天。」
「瑤瑤,不是消停幾天。」
林晚星轉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翻到八月的日曆。
「是必須給我死死撐著,撐到那些雷,全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