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安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文件：「晚晚，什麼叫最吵的時候？」
顧景川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替妻子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等到報紙鋪天蓋地喊著港島要完，等到那些不可一世的富商哭著排隊拋售名下的大樓，等到銀行把優質資產拿出來白菜價賤賣，等到整個港城的地價被恐慌砸穿底盤——」
顧景川眼神銳利如刀：「那個時候，就是星川集團下場撿漏吃肉的時候。」
李邵衡在電話那頭沒忍住，爆了句粗口：「丟老母！你們兩口子，下手真他媽夠狠的！」
林晚星微微揚起下巴，毫不客氣地糾正他。
「邵衡，這不叫狠，這是順應大勢。這潑天的富貴，活該我們星川賺。」
這句話一砸下來，客廳里的眾人全被震在當場，渾身的熱血不可抑制地往上涌。
林晚星抬手指著那幾份絕密文件，聲音擲地有聲。
「前幾年，多少傲慢的資本看不起內地窮，嫌棄咱們政策沒完全放開，跑過來只想薅羊毛賺快錢，賺得盆滿缽滿就準備拍拍屁股跑路。」
「現在風向一變，他們被索羅斯嚇破了膽，要撤資，要賤賣，要把手裡攥著的頂層好資產當破爛扔出來換救命的現金流！」
她眼中精光爆射，大將之風盡顯,「他們怕回歸，怕風暴，我不怕！」
「他們恐慌拋棄的深水碼頭、大型物流倉庫、中環寫字樓、極品地皮……只要價格砸得夠低，我們星川，全！盤！通！吃！」
蘇瑤頹然跌坐回沙發里，心臟怦怦狂跳，嘴上卻還在硬撐。
「晚晚，聽著是爽得頭皮發麻。可真到了全城砸盤的時候咱們抄底進場，外界肯定得罵咱們是趁火打劫吃人血饅頭。」
程安安撩了一把波浪大捲髮，冷笑一聲：
「商場上講什麼溫良恭儉讓？大行情好的時候大家排排坐吃果果，大崩盤的時候誰有現金誰就是活財神！
罵我們趁火打劫？有本事他們別折價賣啊！誰慣著他們這臭毛病！」
張志強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
「這波大動作要是真干，咱們現在就得提前列收購清單！
港城哪些資產能碰，哪些帶有債務官司，哪些爛帳太髒不能接手，必須提前摸排篩出來！」
秦朗立刻點頭跟上節奏：「港城那邊我已經安排專人全天候盯著了。銀行抵押物名錄、負債率過高的地產商名單、甚至碼頭倉儲的股權結構，篩查報告正在連夜趕。」
李邵衡在電話那頭重重地吐出一口濃煙。
「我這頭可以啟動李家深交的那些老關係。銀行要是真扛不住開始內部拍賣資產，我保證能提前給你們拿到最底價的內部區間！」
何佩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在外交系統工作，不方便直接插手商業層面的運作。
但是外媒的最新動向以及東南亞各國公開的政經資料，我可以調取幫忙匯總分析，給你們做情報支撐。」
蘇瑤高高舉起右手：「那我負責統籌整體資金的調度，還有給內地工廠留足安全墊！
十二億現金不能一股腦全砸進港城，內地這三家廠房是咱們的退路，必須得留夠保命的外匯！」
顧景川拿拔下鋼筆帽，在信箋紙上快速記下幾行要點。
「醫療器械和高精尖設備的引進通道，也可以趁這次風暴抄底談判。
港城有幾家大代理商手裡囤著歐美最新的進口設備配額，資金鍊一斷，他們絕對會急著跳樓大甩賣。」
圓圓聽到這兒，實在沒忍住插了句嘴：「爸，您這趁火打劫的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顧景川連頭都沒抬一下：「跟你媽學的。」
滿滿笑得直接趴在了軟綿綿的抱枕上。
一直沒吭聲的團團，手裡的本子卻已經寫滿了兩頁紙。
林晚星注意到大兒子的動作，饒有興致地開口問他。
「團團，你旁聽了這麼久，有什麼想法？」
團團合上筆蓋，面無表情地把筆記本推到長輩們面前。
紙頁上，列著幾條邏輯極其清晰的因果傳導線。
泰銖貶值 -＞ 恐慌情緒蔓延外資撤離 -＞ 股市連環下跌 -＞ 地產抵押物嚴重縮水 -＞ 銀行斷臂求生收緊信貸 -＞ 優質資產全線折價。
最後，團團手指在最後一行用力點了一下。
「除了你們剛才說的，還要補充一個最致命的漏洞。
如果港城為了保住聯繫匯率不死，必定會強行大幅提高銀行利率。
利率一上去，樓市背著高槓桿的斷供壓力會成倍增加，死得更快。」
張志強死死盯著那個本子，足足愣了三秒，忍不住苦笑出聲。
「不是……這孩子今年才十幾歲吧？我十幾歲的時候，還在大院裡跟人搶籃球場打架呢！不虧是晚晚和顧院長的兒子! 牛皮!」
圓圓立刻挺起胸膛拍得砰砰響：「這有什麼難的，我也會舉一反三！銀行利率一高，市面上的錢就貴了，我手裡的零花錢購買力就會大幅下降。
所以媽，為了對沖通脹風險，你必須得給我漲零花錢！」
糖糖二話不說，抄起沙發上的軟枕就砸在他腦袋上：「你給我閉嘴吧！」
屋裡一陣哄堂大笑，剛才因為那「十二億」和「大崩盤」壓抑著的極致緊繃感，終於徹底鬆散下來。
林晚星也跟著無奈地笑了笑。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即將到來的這場世紀之戰，絕不會輕鬆。
金融風暴，向來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絞肉機。
看不見刀光劍影，成百上千億的財富卻能在短短一天之內蒸發得乾乾淨淨。
多少幾代人積累的豪門會傾家蕩產，多少風光的公司將被迫斷臂求生。
她林晚星沒有悲天憫人救世的菩薩心腸，她能做的，只有在這場亂局中牢牢護住自己人，
然後踩著那些貪婪外資的屍骨，替星川集團，替內地的建設，生生搶回一條通天大道！
……
晚上十點，緊急會議圓滿結束。
大伙兒陸續散去，寬敞的客廳里只剩下林晚星和顧景川兩人。
那塊白板還沒擦，「索羅斯」三個字刺眼地掛在上面，旁邊跟著一根觸目驚心的、一路向下的紅色箭頭。
顧景川動作不徐不疾地整理著桌上的機密文件，將它們一一分門別類。
「晚晚，即將面對一整個瘋狂的市場，心裡怕嗎？」
林晚星把白板筆放回筆槽里，
「怕, 整整十二億的現金，大後方三家幾千人的工廠，還有外面十幾條跨國渠道。只要我這掌舵的走錯半步，後頭就是萬劫不復。」
顧景川將扣好鎖扣的公文包放在她手邊，轉過身，寬厚溫熱的大手緊緊包裹住她微微發涼的雙手。
「你不用一個人扛這漫天風雨。」
他說著將人摟進懷裡, 「別忘了，你身後還有我們。」
林晚星心頭一暖，順著視線看向窗外,
夏夜的四合院裡，圓圓還在跟糖糖為了那最後半瓶北冰洋汽水爭得面紅耳赤；
滿滿乖巧地湊在團團身邊，纏著大哥給她講本子上的經濟學連環畫；
一向沉穩的陸安，正挽起袖子在水池邊仔仔細細地沖洗著切西瓜的案板。
家長里短的吵鬧聲，伴隨著夏夜的蟲鳴，雜糅成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林晚星靜靜地聽著，原本因為即將踏入風暴中心而懸在半空的心，在此刻，徹底穩穩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