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飯店頂層,總統套房, 賀文軒把電話扣回座機,手指在聽筒上停了兩秒,才懶洋洋地往沙發里一靠。
桌上的洋酒已經開了,冰塊在杯子裡輕輕撞了一下。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電話那頭,霍思琪剛才罵得很難聽。
「蠢貨, 讓你去接近顧星晚,不是讓你上來就把自己姓甚名誰全報出去。」
「賀文軒,你是怕林晚星查不到你頭上?」
「你要是壞了我的事,我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從賀家帳上拿一分錢。」
面對這頓夾槍帶棒的臭罵,賀文軒當時只是握著聽筒賠笑。
「思琪,您把心放肚子裡。那丫頭年紀小,被顧家在大院裡護得太嚴實,我先露個正臉,把池子裡的水攪渾了,後面才好接著唱大戲不是?」
「我替您辦事,您還不放心?」
電話那邊冷笑, 「賀文軒,你最好別跟我耍花樣,我有的是辦法捏死你!」
回想起那句威脅,賀文軒臉上偽裝的殷勤瞬間消散。
他很清楚,霍思琪跳腳罵得越凶,越說明她心裡慌了。
他把酒杯「磕」地一聲撂在茶几上,腳尖不耐煩地踢開地上的意國手工皮鞋,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嗤笑。
「真把我當狗使喚。」旁邊的保鏢站在門口,沒敢吭聲。
賀文軒抬手扯松領帶, 「她讓我藏在暗處別暴露,老子偏要大張旗鼓地暴露。真要藏頭露尾地去接近顧星晚,一旦被識破,顧景川和林晚星絕對會悄無聲息地把我弄死在京市。」
保鏢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插嘴:「三少,可要是四姨太事後追究起來……」
「她追究得起嗎?」賀文軒拿起煙盒,磕出一根, 保鏢趕緊上前點火。
煙霧冒起來,賀文軒眯了眯眸子,語氣涼了幾分。
「老頭子中風躺在床上,她拿著幾本帳冊就想坐莊。賀家明面上叫她一聲四太太,私底下那些叔伯有幾個是真服她的?」
「她讓我來京市當趟雷的炮灰,做她手裡的殺人刀。我偏要借著這陣東風,去見林晚星一面。」
保鏢壓低聲音提醒:「三少,星川集團的盤子太深,不好碰啊。」
「廢話,好碰能輪得到我?」賀文軒夾著煙,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窗外燈火通明的京市夜景,
「人家林晚星剛在港城把那些耀武揚威的國際空頭打得屁滾尿流,硬生生從老錢家族嘴裡撕下一大塊肥肉。
這種在資本市場上殺伐果斷的女人,是霍思琪那種只會在後宅算計的女人能比的?」
他俯身從茶几下層抽出一份仔細剪裁過的《京市晚報》,頭版頭條正是林晚星在港城大獲全勝的金融報導。
賀文軒盯著報紙上那個氣質溫婉卻眼神銳利的女強人,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霍思琪想用下作手段毀人家女兒,我還沒那麼蠢。」
「真動了顧星晚一根寒毛,顧家那種底細深不可測的能放過我?林晚星能放過賀家?」
他把剪報折好,塞進文件夾里。
「我要的是一條後路。只要能搭上星川集團這條線,哪怕只是遞一句話,讓林晚星看見我手裡攥著賀家的暗帳和霍思琪的要命把柄,我就能借著星川的勢,徹底從賭城那個爛泥坑裡爬出來!」
保鏢恍然大悟:「原來三少今天白天在王府井,是故意惹顧小姐不痛快的?不動靜鬧大點,顧家根本不會搭理咱們。」
想到白天那驚鴻一瞥,還有那張寫著傳呼號的紙條,賀文軒忍不住又樂了。
「不過顧家那小丫頭,確實有點意思。」
他把紙條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來,「長得水靈靈的,跟朵小白花似的,防備心倒是挺強。」
保鏢湊近看了一眼那串號碼:「三少,這號您查實過了?」
「查個屁。」賀文軒臉上的笑意僵住, 白天他光顧著得意,回了飯店又被霍思琪一通電話攪了興致,還真把這茬忘了。
保鏢見狀,極有眼力見地走到床頭,拿起座機撥給一樓總機,讓人去核實京市的傳呼台號段。
沒過五分鐘,總機回撥了過來。
保鏢聽完電話里的匯報,表情就像生吞了只蒼蠅一樣古怪,掛了電話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怎麼著?」賀文軒撣了撣菸灰。
「三少……」保鏢咽了口唾沫,「總機那邊查了,那號碼……是八寶山殯儀館做花圈壽衣、白事一條龍服務的傳呼台。」
賀文軒低頭死死盯著桌上那張紙條,臉色五彩斑斕,最後竟猛地拍著大腿爆發出大笑。
「顧星晚!好一個顧星晚!」
保鏢嚇得往後退了半步,生怕自家老闆氣瘋了。
賀文軒笑夠了,一把抓起那張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有意思,太他媽有意思了。」
他狠狠摁滅菸頭,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明天一早,去備禮,送拜帖去顧家四合院。」
保鏢愣住了:「三少,都被人當面塞殯儀館電話了,咱還去?」
「當然去。」賀文軒抬手敲了敲鋼化玻璃,「被個剛上高三的小丫頭片子耍了一道就縮頭當烏龜,那才真叫草包。」
「禮單要厚,專挑貴的拿。名頭要端得正正的。」
「就說賭城賀家三少,久仰林董事長護港一戰名震亞洲的威名,特作為晚輩前來登門拜會。」
保鏢眉頭擰成了川字:「四姨太那邊交代的是暗中……」
賀文軒猛地回頭,目光森冷地剜了他一眼:「現在到底是誰在給你發工資?」
保鏢渾身一凜,立刻低頭:「明白了三少,我這就去辦。」
賀文軒重新坐回沙發里,從西服最貼身的內袋裡,摸出一張顧星晚的照片。
指腹摩挲著照片上女孩清純靈動的眉眼,他的嘴角再度勾起勢在必得的弧度。
……
同一時刻,顧家四合院這頭,堂屋的喧鬧已經散去。
正房主臥里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林晚星剛洗漱完,正坐在床沿上翻看一本厚厚的帳冊。
剛看了沒兩頁,顧景川就端著個搪瓷盆走了進來,盆里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行了,別看了,在港城還沒看夠數據?仔細傷了眼睛。」
林晚星抬頭,看著自家在外面雷厲風行的顧院長,此刻正把臉盆放在床邊小腳踏前,忍不住抿嘴直樂。
「我說顧大院長,您這是又要大發善心伺候病患了?」
顧景川順手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毫不避諱地單膝蹲下,試了試水溫,這才握住她白皙的腳踝,輕輕放進溫水裡。
「什麼病患,我這是心疼我媳婦兒。」
溫熱的水流瞬間裹住雙腳,將這幾個月在港城商戰里緊繃的神經都熨帖開了。
林晚星打趣道:「你這話說得順溜,要是媽剛才在門口聽見,又該滿院子嚷嚷誇她女婿會疼人了。」
「媽誇得一點毛病沒有。」顧景川雙手包著她的腳,大拇指精準地按壓著足底的穴位。
林晚星索性把帳冊合上,往身後的軟枕上一靠。
顧景川按了一會兒,冷不丁地開了口。
「你們星川的業務,跟賭城賀家有交集?」
「八竿子打不著。」林晚星答得乾脆,「賀家是吃賭場和酒店那口飯的,手腳最多伸到南洋。星川握著的是深水港口、遠洋倉儲和實業貿易線!」
顧景川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既然沒業務往來,那個賀文軒大老遠跑來京市,開著跑車精準地堵滿滿,就絕不可能是巧合了。」
林晚星輕哼了一聲:「滿滿才多大個丫頭?他一個賭城泡在脂粉堆里長大的花花公子,能在王府井大街上準確叫出我女兒的大名,還專門提了我的名字……」
她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顧景川提前晾好的一杯溫水上,聲音轉冷:
「他根本不是衝著滿滿來的,他就是衝著我,衝著星川資本來的。」
顧景川拿過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仔細將她腳背上的水珠擦拭乾淨。
「我明天一早就讓人去查, 看看他到底什麼目的。」
林晚星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護犢子模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景川端著臉盆抬起頭,滿臉不解:「你笑啥?」
「我是笑你操心操早了。」林晚星往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透著股狡黠,「信不信,根本用不著等到明天。」
「以陸安那孩子的電腦技術和他護著滿滿那股瘋勁兒,今晚天亮之前,他就能把賭城賀家的底褲都扒個底朝天。」
「你沒瞧見晚飯桌上,陸安聽見這事兒,連那白瓷勺柄都給生生捏裂了?」
顧景川原本就不怎麼晴朗的臉色,這下徹底黑成了鍋底。
「你就那麼信那小子?」
林晚星實在憋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抽抽:「我說顧院長,你這陳年老醋又酸什麼呢?」
「我酸他一個毛頭小子?」顧景川把毛巾用力搭在盆沿上,冷冷地哼了一聲,「我自己的親閨女,我這當爹的還沒發話,輪得到他一個外人去衝鋒陷陣獻殷勤?」
「哎喲,你快講點道理吧。」林晚星靠在床頭樂不可支,
「人家陸安從小跟在滿滿後頭,作業給她補,大蝦給她剝,闖了禍他第一個站出來兜底。現在有蒼蠅來招惹滿滿,他做哥哥的護著點怎麼了?」
顧景川站直了身子,把臉盆往旁邊不耐煩地一踢。
「護妹妹?我看他那雙眼睛盯著滿滿的時候,心思比誰都不單純!」
眼看顧景川那兩條好看的眉毛都要擰成死結了,林晚星笑著傾身上前,
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溫潤的指尖輕輕按平他眉心的褶皺。
「行啦,快別皺眉了,都能夾死蒼蠅了。安安這孩子知根知底,穩重又護短,這樣的女婿你提著燈籠去哪找?」
顧景川反手一把攥住林晚星纖細的手腕,咬牙切齒,明顯氣還沒順。
「我閨女才剛剛上高三!什么女婿不女婿的,我這當親爹的可沒鬆口認他!」
林晚星順毛捋地哄著:「好好好,不認不認,咱家你說了算。
那顧大院長,您老現在能熄燈歇息了嗎?我這趕了一天路,實在困得睜不開眼了。」
聽見媳婦喊累,顧景川心裡的火氣瞬間軟了下去,長臂一伸,直接將人打橫撈進懷裡,穩穩壓向柔軟的被褥。
「睡覺可以,但我這受了驚嚇的老父親,必須要點實打實的補償……」
林晚星被他灼熱的呼吸燙得縮了縮脖子,嬌嗔地推他:「哎呀……你這人……一把年紀了真不要臉……」
顧景川懲罰性地咬了咬她的耳垂,聲音低啞又理直氣壯:「最不要臉的是隔壁院的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