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實木門「咔噠」一聲合攏, 外頭院子裡的秋蟲叫喚和鍋碗瓢盆的響動，瞬間被擋得嚴嚴實實。
圓圓和團團並排站得筆直，兩手貼在褲縫處, 林晚星拉開紅木椅子，在書桌後頭坐定, 她沒急著劈頭蓋臉地訓人，只是抬起手，屈起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噠，噠，噠。」
這種悶著不吭聲的壓迫感，比拿雞毛撣子抽人還磨人, 圓圓覺得腿肚子有點轉筋，沒忍住往旁邊悄悄挪了半寸。
林晚星停下手上的動作：「昨晚幹嘛去了？」
語調平淡，卻透著股叫人發憷的威壓。
圓圓咽了口唾沫，立刻接話：「哪也沒去啊，早上不是跟您匯報過了嘛，在屋裡挑燈夜讀複習功課呢！」
林晚星視線平移，落在一旁沒吭聲的大兒子身上。
團團穩如泰山：「沒出門，在家睡覺。」
「咚咚。」
沒等林晚星接著盤問，書房的門冷不丁響了兩聲, 下一秒，門把手被按下，陸安直接推門走了進來。
少年身形挺拔，幾步走到書桌前，跟雙胞胎並肩站定。他壓根沒等林晚星開口問，直接攬了個乾乾淨淨。
「林阿姨，昨晚的事情是我挑頭的。顧思淵和顧思遠只是被我喊上搭了把手，一切後果，我來擔。」
圓圓猛地偏頭瞪著陸安，急得直飛眼刀子, 團團也蹙起了眉頭。
林晚星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片刻後，她拋出三個字。
「就這些？」
陸安頓了一秒，接著開口。
「不止昨晚, 今天下午，我用電腦黑進了長城飯店的聯網後台，把他登記的貴賓記錄全刪了。
順帶寫了個偽指令，把他用護照在京市開的幾個銀聯帳戶全掛了失、凍結了。他現在在京市，連一毛錢現鈔都取不出來。」
這話一落地，旁邊站著的圓圓直接抽了口涼氣。
這可是他和大哥頭一回聽說陸安後續的手筆。把人套麻袋揍成豬頭居然還不算完，轉頭就順著網線把人家的錢包底褲都給扒了個精光！
圓圓在心裡瘋狂咧嘴：這小子忒狠了，手黑心更黑，偏偏現在擱長輩跟前，還能擺出這麼一副雲淡風輕任打任罰的乖巧樣！
林晚星沒吱聲。
書房裡的氣氛有些微妙, 她其實並不生氣，反倒在心裡評估著眼前這個少年的行事路數, 手段狠絕，心思細密，打了人斷了財，還能把首尾收拾得乾乾淨淨。
門外，走廊拐角的暗影里。
劉桂香貓著腰，一手死死攥著滿滿的細胳膊, 祖孫倆躡手躡腳地湊在書房門外邊,
滿滿歪著小腦袋，耳朵死死貼著門板，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勁兒。
劉桂香湊到外孫女耳邊，壓低嗓音盤問：「丫頭，你跟姥姥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事兒你摻和沒？」
滿滿一聽，立馬站直身子，小臉一轉，滿臉的無辜乖巧。
「姥姥，我最乖啦！我天天按時上學放學，哪知道他們大半夜上外頭溜達什麼去了呀！」
劉桂香上下瞅了她兩眼，臉上寫著一百個不信。
滿滿見狀，趕緊湊近了扯住劉桂香的袖口晃了晃，壓著細細的嗓音撒嬌：
「姥姥，哥哥們那也是心疼我，怕我被壞人欺負才替我出氣的嘛。一會我媽要是真急眼了動家法，您跟我姥爺可得幫著求求情！」
劉桂香剛想數落這滑頭丫頭兩句，院子的大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顧景川拎著公文包跨進院子，一抬眼，正好抓包了縮在書房門口鬼鬼祟祟的祖孫倆。
男人腳步微頓，金絲眼鏡後的眉峰一挑。
「怎麼了，不進屋吃飯，全貼門板上幹什麼？」
滿滿反應奇快，立刻轉身，笑得比蜜還甜，大聲迎了上去：「沒事啊爸！我跟姥姥擱這兒探討晚上吃啥呢，對吧姥姥！」
祖孫兩人也不是第一次配合了, 劉桂香當即一拍大腿接上話頭：
「哎喲景川回來啦！晚晚，趕緊出來吧, 滿滿趕緊去廚房幫你姥爺端菜去，今晚燉了排骨蓮藕湯，涼了面上該結油花了！」
劉桂香上前一步，生拉硬拽地把顧景川往正房飯桌的方向引。
書房裡, 林晚星隔著門板，把外頭丈夫回來的動靜，還有女兒刻意拔高的掩護聲聽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視線，看著面前站得筆管條直的三個少年，聲線放緩了些。
……
半小時後，長城飯店大堂。
賀文軒頂著那張調色盤一樣的豬頭臉，手裡提著兩盒剛在顧家大院門口被拒收的昂貴洋酒和人參，灰頭土臉地走到前台。
他把手裡的東西重重往大理石檯面上一頓，摸出皮夾，抽出一張銀行金卡推了過去。
「給我安排個跑腿的，去同仁堂抓點消腫散瘀的特供藥，掛我帳上。」
前台職員面帶職業微笑，雙手接過卡片，在撥號的POS機上刷拉劃了一下。
機器「滴」地響了一聲，緊接著亮起了紅燈。
職員抱歉地把卡退了回來：「先生，您的帳戶顯示異常，無法使用。麻煩您換一張或者付現金。」
賀文軒扯著破裂的嘴角罵了一句髒話。他再次打開皮夾，掏出另外兩張不同銀行的VIP卡，啪啪拍在檯面上。
「這卡還能全壞了不成？刷這兩個！」
職員耐心操作，結果依然是刺耳的警報聲。
「實在抱歉先生，全部顯示凍結無效。」
賀文軒徹底懵了, 他探頭越過台面，死盯著前台電腦屏幕上那一串刺眼的紅色錯誤代碼。
他是不懂高科技，但他心裡明鏡似的，自己卡里的錢乾乾淨淨，絕對不可能是銀行系統故障！
有人在背後黑了他的錢！
賀文軒一把抓起前台的座機，撥通了賭城的長途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他開口就是壓抑不住的火氣：「是不是你在背後動了手腳，把我京市的資金全給截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傳來女人冷淡又高高在上的輕蔑嗓音。
「我沒閒功夫做這種小動作, 你那邊出什麼岔子了？」
賀文軒喉嚨一哽, 那句「昨晚被人套麻袋揍成了豬頭」卡在嗓子眼裡，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還要在霍思琪面前要臉，這種丟人事死活說不出口。
霍思琪在電話里等了片刻，沒聽見動靜，輕描淡寫地砸下兩個字：「廢物。」
緊接著，她又補了一刀：「你滾回來吧，指望不上你辦成事。」
「咔噠」一聲，盲音傳來。
賀文軒死死捏著聽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氣得五臟六腑都在打著顫。
……
幾千里外，賭城。
一家不對外營業的高端私人美容會所包廂里。
霍思琪穿著一身絲綢長裙，將紅色的電話座機聽筒放回原位。
房間裡充斥著昂貴精油的香氣, 她緩步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
賀家如今亂成了一鍋粥，賀文軒去京市本來就是她拋出去投石問路的棋子, 只是沒想到，這顆棋子廢得這麼快，連一個禮拜都沒撐過去。
能在京市有這種手眼通天的雷霆手段，不見血地精準打擊資金網絡，不留絲毫餘地。
霍思琪的手指在玻璃上漫不經心地劃弄，紅唇微勾，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冷笑了一聲。
「陸安，護那小丫頭護得夠緊的。手段夠黑，這手筆倒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了。」
她轉身走到真皮沙發旁，拿起一份剛送來的牛皮紙加密資料袋，指尖挑開封口。
既然小嘍囉沒用，針對顧家的局，現在也該真刀真槍地推上檯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