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晚一進門,病房裡原本熱鬧的說話聲停了半拍。
陳靜怡跟在後頭,先掃了一圈病房:「喲,都在呢?」
顧星晚手裡提著個鋥亮的鋁製保溫飯盒,外頭還裹了層厚毛巾保溫。
她把病房門虛掩上,沖沈聿白晃了晃手裡的傢伙什。
「這是姥姥聽說你受了傷,一清早生爐子熬了好幾個鐘頭的營養湯,裡頭燉了老母雞、山藥和紅棗。」
小姑娘邊說邊利索地擰開蓋子,「老太太怕你傷口發炎吃不得油膩,特意把面上那層黃油全給撇得乾乾淨淨。」
蓋子一掀,憋在裡頭的熱氣立馬撲了出來。
濃郁鮮香的雞湯味瞬間盈滿病房,硬生生把那股刺鼻的來蘇水味給壓了下去。
沈聿白靠在病床上,剛強壓下去的焦躁,又被這一大段話生生扯了出來。
從小到大,在他活過的陰暗日子裡,人跟人之間除了算計就是利用。
從來沒有哪個長輩,會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外人,守著爐火耗上幾個鐘頭,只為熬一鍋撇乾淨油的湯。
陳靜怡在旁邊咽了口唾沫:「姥姥一大早就忙活,連我都沒能搶著喝一口。沈聿白,你今天可是掉福窩裡了。」
班長立刻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這待遇,眼饞啊!」
長辮子女生也湊近嗅了嗅:「真香,這病房裡總算有點人味兒了。」
顧星晚沒顧上搭理他們,自顧自拿過搪瓷碗,舀了大半碗湯。
她端著碗走到床沿邊,低頭輕輕吹散了熱氣,直接遞到了沈聿白嘴邊。
沈聿白身子一僵,想偏頭躲開,可拒絕的話滾到嗓子眼,又死死卡住了。
怎麼拒?拒一個老人起早貪黑的心意?還是拒顧星晚這雙澄澈的眼睛?他習慣了把別人的好心拆骨剝皮,算清楚每一步圖他什麼。
可這碗湯算不清。那老太太連他面都沒見過,圖他什麼?
沈聿白喉結髮緊,半晌才啞著嗓子憋出一句:「替我謝謝姥姥。」
顧星晚用勺子攪了攪湯底:「這聲謝,等你出了院自己上我家跟老太太說去,姥姥最稀罕別人誇她手藝好。」
沈聿白錯愕地抬起頭。
陳靜怡樂得直捶大腿:「滿滿,你可真行,三句話不到就往家裡劃拉人啊?」
顧星晚耳尖一紅,嗔怪地橫她一眼:「糖糖,你別瞎起鬨。」
「我哪瞎起鬨了?姥姥要是瞅見沈聿白這張俊臉,保准心疼得往他兜里多塞倆大白面饅頭!」
班長立馬插嘴:「我作證!劉姥姥蒸的饅頭忒實誠,上回滿滿拿來學校,我掰了半個吃,生生撐到下晚自習!」
大伙兒哄堂大笑。沈聿白被這片笑聲裹在中間,脊背卻繃得發僵。
顧星晚在床邊坐穩,舀起一勺湯吹涼:「來,趁熱先喝兩口。」
他下意識往後瑟縮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我自己來就行。」
「那可不行。」顧星晚小眉頭一皺,理直氣壯地把碗往前一湊,「你左邊膀子掛著彩,右手還得留著考大學呢,病號沒資格逞強。」
陳靜怡靠在床尾幫腔:「聽見沒?滿滿親自伺候,全班獨一份的待遇!你今兒要是不喝,回頭顧思遠那大喇叭知道了,能氣得繞操場跑十圈!」
旁邊男生擠眉弄眼地接茬:「跑十圈還得罵街,憑啥自家親妹子不餵他!」
「顧思淵還得擱旁邊補一刀,因為你沒挨鐵棍!」長辮子女生學得有模有樣。
病房裡笑聲快把屋頂掀了,顧星晚臉臊得通紅,作勢要把碗遞給班長:「班長要不你來餵吧!」
沈聿白看著那把木勺,在那個吃人的基地里,受了傷只會被一腳踹到冰涼的水泥地上去等死。這種被人圍著哄的陣仗,他根本接不住。
遲疑片刻,他終究是低下了頭,就著顧星晚的手,把那口湯咽了下去。
溫度熨帖得剛剛好, 濃郁的雞湯順著喉管一路滑進胃裡,暖洋洋的。
可胃裡舒坦了,心口那個隱秘的角落卻比左肩的傷處還要疼上百倍。
見他張了嘴,顧星晚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一勺接著一勺地遞過去。
安安靜靜地咽下小半碗後,沈聿白嗓子裡像吞了一把沙,幹得發痛。
他盯著醫院那雪白的床單,到底沒忍住,把那句在心裡過了千百遍的話問了出來。
「顧星晚……」他聲音極輕,「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話一出口,他指尖就扣緊了掌心。無論她答什麼,都可能把他這十幾年鑄起來的冰冷外殼砸出一條大縫。
屋裡的笑鬧聲也歇了。
顧星晚放下手裡的碗,偏著腦袋認真想了想:「因為你自個兒說的,把我當朋友呀。」
沈聿白猛地抬眼,撞進小姑娘不含半分雜質的亮眸里。
「既然是朋友,受了欺負當然得護著。我不樂意看朋友受委屈,也不想看你成天眉頭緊鎖的。」
顧星晚抿了抿嘴,表情很認真, 「沈聿白,我盼著你能真的高興起來。」
這句直球,像一塊重石砸進深潭, 沈聿白的眼眶「唰」地就紅透了。
他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隱隱嘗到了一絲血腥氣,拼命把往上翻湧的酸澀憋回去。
太滑稽了, 他算計了這一家人,他們卻捧著一顆熱氣騰騰的心,盼著他高興。
病房裡靜得出奇,班長是個有眼力見的,趕緊粗著嗓門打圓場:「就是啊!你得趕緊養好傷回班裡。桌上那摞英語卷子都快堆成山了,看著就愁人!」
高個子男生一拍胸脯:「對!下回跟三班打籃球賽,你可不能藏拙了!咱們一班非得挫挫顧思遠那小子的銳氣,看他下課還怎麼在操場上嘚瑟!」
聽見大伙兒當面要干翻自家二哥,顧星晚非但不惱,反倒噗嗤樂了:「成啊,必須狠狠贏他!沈聿白,我看好你的實力!」
陳靜怡唯恐天下不亂:「贏他!治治他那張貧嘴!」
有人掐著嗓子學顧思遠平時輸球的倒霉德行:「哎喲我滴親娘哎!不可能!我堂堂顧二少咋可能栽跟頭!」
這強調拿捏得死死的,逗得大伙兒全趴在床頭笑彎了腰。
沈聿白聽著這滿屋子煙火氣十足的鬧騰,胸口那團悶氣竟奇異地散開了一點。
他盯著碗底,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好。」
直到探病時間到了,同學們才挎上書包回學校。
顧星晚走到門口,不放心地扭頭叮囑:「剩下的湯必須全喝光!醫生開的藥按點吃。以後不准再這麼胡亂折騰自己了,聽見沒?」
小姑娘雙手叉腰,強裝出一副兇巴巴的長輩派頭。
沈聿白心跳漏了一拍,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她早就看透了他設的局。但他沒反駁,乖順地點了下頭。
人一走,病房裡瞬間死寂。
沈聿白端起那個鋁飯盒,大口大口把剩下的湯全灌了下去,連碗底燉得稀爛的山藥也沒剩。
護士進來拔針,瞅見空飯盒,笑著誇了一句:「這就對了,能吃病就好得快。家裡人疼你,這湯費大功夫了。」
沈聿白沒接話,用棉簽按住針眼,冷冷撂下一句:「給我辦出院。」
「哎!這哪成啊!」護士急了,「你傷口還沒拆線,回去一感染髮燒可是要命的事兒!再說了,家屬連醫藥費都繳足了!」
「我不愛住醫院。」
沈聿白扯開棉簽,理都沒理後面的勸阻,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病房,腳步快得像是在落荒而逃。
他不敢多待一秒, 再待下去,那群鮮活的人又會帶著滾燙的善意撲過來。
他是一把生在暗處的刀,刀就該呆在冰冷的泥地里。若是沾了暖意,會生鏽,會變鈍。
傍晚,城北紅磚筒子樓。
夕陽被對面拔地而起的廠房擋了個嚴實。樓道里終年飄著一股子潮濕發霉的味兒,夾雜著各家生蜂窩煤爐子冒出的嗆人黑煙。
沈聿白一路走到頂樓,推開那扇連鎖鼻都被顧思遠踹變形的破木門。
屋子裡沒點燈,黑咕隆咚的。
他直接走到那張單人床邊,彎腰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部一直藏著的黑色手機。
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幽藍的光打在他輪廓深邃的臉上。
原本文和無害、甚至有些委屈可憐的面具徹底消失不見。此刻他的臉上,只有沒有溫度的冷酷與偏執。
他按動手機鍵盤, 只有短短四個字。
「昨天病了。」
信息發送成功, 這是一份遲來了一整天的日常匯報。
沈聿白握著手機,站在昏暗的房間裡,呼吸微沉。
不到十秒鐘, 手心裡的黑色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屏幕, 屏幕上彈出了一條簡短的回覆, 只有一句話。
「沈聿白,你讓我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