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腋下夾著個時興的黑皮公文包,脖子上那條小手指粗的金項鍊晃得人眼暈。
一進門,他就滿臉堆笑地從兜里掏出一盒中華煙,嫻熟地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頭,抬手擋開了他的煙,
劉老闆乾笑兩聲,自己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大喇喇地開口:
「校長,小孩子不懂事,同學之間有點小摩擦,值當生這麼大氣?
您看這樣,被打的那位同學,醫藥費、營養費我全包了!
另外,我聽說學校最近想搞個微機室?我個人贊助五台最時興的進口電腦!」
他以為這招「拿錢開路」在學校里也是百試百靈。
校長眉頭一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響。
「劉先生!我們附中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收這種髒錢!你兒子這屬於雇凶傷人,性質極其惡劣,不是你花幾個錢就能抹平的!」
劉老闆臉色一變,轉頭瞪向自家兒子,壓著火問:「你個小兔崽子真幹了?」
劉一鳴梗著脖子嘴硬:「爸,他們陷害我!那個黃毛肯定是收了別人的錢來反咬一口!」
站在一旁的顧星晚聞言,脆生生地開了口:
「劉一鳴,你買兇傷人,起因只是一封別的女生寫給沈聿白的情書。
今天你能因為一點嫉妒花錢找小流氓打同學,明天誰知道你會做出什麼更沒底線的事?」
小姑娘的話字字句句戳中了校方的痛點。
可不是嘛!連這種爭風吃醋的雞毛蒜皮都能演變成動鐵棍的流血事件,要是放任不管,以後學校這攤子還怎麼管?
校長翻開桌上的校規,直接拍板定了調:「這件事必須從嚴處理,絕不姑息!」
劉一鳴急了,猛地站起來:「憑什麼?我又沒親自動手打他!」
顧思遠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嗤笑一聲:「喲,劉少爺,你出錢僱人打人,還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你這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啊!」
周主任趕緊咳了一聲:「顧思遠同學,注意場合。」
顧思遠立刻見好就收,站得溜直:「得嘞主任,我注意。」
校長懶得再看劉一鳴那副嘴臉,嚴肅宣布:
「高三五班劉一鳴,全校通報批評,記大過一次,取消本學期所有評優資格!另外,等沈聿白同學返校,你必須公開向他道歉,並全額賠償醫療費用!」
聽到這處分,劉一鳴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他腦子裡那根弦「吧嗒」一下斷了,指著顧星晚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關你什麼事!沈聿白到底跟你什麼關係,你這麼死氣白賴地護著他!」
顧思淵原本慵懶地倚在門框上,一聽這話,眸色倏地一沉,
慢慢站直了身子 , 他邁開長腿走上前,穩穩地擋在妹妹面前,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一樣掃向劉一鳴。
「她護的是附中的規矩 , 不過,這不是你這種滿腦子算計的垃圾能懂的。」
少年人往那一站,脊背挺直,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撲面而來。
劉老闆剛才光顧著和校長交涉,這會兒才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這幾個學生。
他在京市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能有今天這身家,靠的就是那雙毒辣的招子。
他視線在顧思淵和顧星晚的臉上掃了一圈,再打量一下那幾人身上的衣著氣度,後背「唰」地一下冒出一層冷汗。
這個學校, 他當初之所以讓兒子在這裡念書, 那可是調查過的,
這幾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一看就是大院裡出來的金貴主子!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碰這塊鐵板!
劉老闆猛地轉過身,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抽在劉一鳴臉上。
這一巴掌用了狠勁,直接把劉一鳴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瞬間見血。
「給老子閉嘴!」劉老闆氣急敗壞地一把按住兒子的後脖頸,把人往下壓,「還不趕緊給人家同學道歉!惹禍的癟犢子!」
劉一鳴捂著火辣辣的臉頰,屈辱得眼眶通紅 , 在父親蠻橫的暴力壓制下,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對不起。」
顧星晚站在哥哥身後,壓根沒接這茬:「不是跟我道歉,你該對不起的是被你打的人。」
劉一鳴氣得臉紅脖子粗。
校長拿鋼筆敲了敲桌面:「行了 , 等沈聿白同學返校,你當著班主任和全班同學的面道歉。至於通報,今天中午之前就會貼在布告欄上。」
劉一鳴腿一軟,像個泄氣的皮球一樣跌回摺疊椅上。
顧思遠看得心裡那叫一個痛快,可嘴上還不饒人,湊到顧星晚旁邊小聲嘀咕:「滿滿,瞅見沒,這就叫現世報!真該放掛鞭炮慶祝一下。」
顧星晚把書包帶往肩上提了提,催促道:「二哥,快走吧,第一節還得考英語呢。」
顧思遠一拍大腿,叫苦連天:「哎喲我滴親娘!完了完了,我差點給忘了!劉一鳴這破爛事害我昨晚少背十個單詞!」
陳靜怡在旁邊翻了個大白眼:「拉倒吧你,少賴人,你昨晚光顧著看武俠小說了,壓根就沒背好嗎。」
顧思遠立刻反駁:「糖糖,你這人咋專干拆橋的事兒呢?」
陳靜怡一甩高馬尾,扭頭就走:「誰讓你這橋搭得不結實。」
顧思淵把剩下的交涉事宜留給周主任,帶著幾個弟妹出了教導處。
走廊盡頭,早讀的朗朗書聲正從各班教室里傳出來,迎著晨光,顯得生機勃勃。
上午的風波發酵得極快,還沒撐到第三節課,那張通報批評就貼上了學校顯眼的公告欄。
「高三五班劉一鳴,僱傭社會閒散人員傷害同學,情節惡劣,給予全校通報批評,記大過一次。」
公告欄前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劉一鳴的名字被大伙兒念叨了一遍又一遍。高三五班的學生路過時,都覺得臊得慌,恨不得繞著走。
劉一鳴死氣沉沉地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書本攤在桌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每一次走廊里有人停下腳步,他都覺得別人是在對他指指點點。
他昨晚還洋洋得意地幻想著沈聿白躺在醫院裡丟大人的慘狀,結果今天,被扒光了底褲在全校面前丟人現眼的,成了他自己。這滋味兒,簡直比挨他老子那巴掌還要讓他抓心撓肝。
中午時分,市第一人民醫院。
沈聿白半靠在病床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紗布,吊瓶里的透明液體順著皮條一滴一滴往下落。
同班的一個熱心男生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一進門坐下,沒兩分鐘就把學校里炸開鍋的事兒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沈聿白,你是沒瞧見,早上那叫一個解氣!高三五班那個暴發戶劉一鳴,花錢僱人打你的事兒,被扒得底朝天!」
旁邊跟著一起來探病的長辮子女生連連點頭附和:
「就是就是!那個小混混頭子黃毛強,一大清早就堵在校門口當眾還錢,把裝錢的信封硬塞進劉一鳴懷裡,現在全校都知道他的醜事了!」
沈聿白靜靜地靠在枕頭上,沒搭腔,只是一聲不吭地聽著。
班長從果籃里拿了個蘋果削皮,遞了過去,嘆了口氣說:
「這回多虧了顧星晚和她那幾個哥哥。聽說顧星晚有個叫陸安的哥哥,昨晚連夜就把那群小混混給收拾得服服帖帖,逼著他們今早去校門口退錢當面指認。
顧思淵也狠,直接把證據材料拍在了校長桌上,一套組合拳打得劉一鳴毫無還手之力。」
沈聿白垂下長睫,視線落在醫院床單上。
那隻掩在被子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緊了床單,手背上青筋隱現。
又是他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焦躁與慌亂在他的胸腔里來回衝撞。
他從小在暗無天日的基地里摸爬滾打,習慣了算計別人,也習慣了被別人算計。他本是一頭獨狼,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來拉他一把。
他早把自己當成了一把沒有感情、沒有痛覺的刀,可顧家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深淵裡往陽光下拽。
他明明不需要什麼救贖,卻被他們強硬地塞了滿懷的善意。
這種一切脫離他算計的失控感,讓他極度無措,甚至感到狼狽。
就在這時,病房外突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沈聿白鬆開被揉皺的床單,將眼底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強壓下去,瞬間又恢復成了那副虛弱、溫和又人畜無害的模樣。
「咔噠」一聲,門把手轉動,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顧星晚手裡提著個鋁製保溫桶,探進半個身子,大眼睛忽閃忽閃地往裡瞧,
「沈聿白,你今天感覺好點沒呀?」小姑娘聲音清脆悅耳,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沈聿白抬起頭,不期然撞進那雙不含一絲雜質的澄澈眼眸里。
那一瞬間,他心跳無端漏了一拍,連剛剛偽裝好的平靜面具,都隱隱有了一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