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晃晃悠悠往城北開, 賀文軒坐在最後一排,膝蓋抵著前座鐵皮,臉色不太好看。
他這輩子沒坐過幾回公交。
過道里人貼著人,售票員大媽胳膊底下夾著硬幣包,扯著大嗓門一路從小板凳那邊開闢出路來:「沒買票的買票嘞!后座拿皮包那個,說你呢,別裝睡了!」
賀文軒眼角狂跳,從褲兜里掏出一張揉成團的紙票遞了過去。
售票員大媽半垂著眼打量他:「哪站下啊?」
「美術館那站。」
「還得補五毛!」
賀文軒嘴角肌肉狠狠一繃, 他在夾克衫內兜里摳搜半天,好容易指頭尖撈住半角老幣和倆大鏰兒。
「穿得像個大老闆似的,五毛錢還掏半天!」售票員把那半張毛邊撕紅小車票丟給他,不耐煩地嘀咕了一聲。
車廂前頭立馬有人撲哧笑了, 賀文軒死死捏著車票,眼底閃過一絲邪火。
擱以前,誰敢開他賀三少的這種玩笑?直接揪下來砸錢都能把這大娘砸暈!
可如今這光景,沒錢,沒人脈,沒退路, 他手裡剩下的東西,只剩霍思琪那些爛尾情報。
林晚星不見他,那些東西就賣不出價, 他得找新入口。
他的視線移向窗外, 顧星晚 , 那個畫畫得了無數次獎的嬌貴金枝玉葉。
硬來肯定不行,上回已經被她家裡幾個兄長收拾得渾身掉層皮 , 但十幾歲的高中女娃娃,愛好這東西就是最大的軟肋。
他摸出了褲腰上的黑手機,撥了一長串熟號。
那頭響到第五遍才接通,一個沙啞不耐煩的聲音傳過來:「誰啊大清早的?」
「老孟,我,文軒。」
那頭停了兩秒:「賀老弟?聽說你在南方吃癟發大運,怎麼奔著這頭聯繫了?」
「少廢話,聽說你在美術館圈子幹得起勁?」
「混個閒職 , 說吧,有啥事要哥們打配合……」
……
次日一早,附中高三一班 , 早讀的鈴鐺聲還剩半分鐘響,後門口一晃,進來個人。
沈聿白的大長腿邁進來,一條胳膊半掛在外套領口處,肩頭的白紗布從脖子邊微微露頭,臉上沒什麼血色,顯得那雙眼格外深邃。
屋裡的背書聲刷的一齊卡了殼, 「臥槽,沈聿白,你回來了?」
班長立刻湊上來:「真行啊兄弟!醫生給你簽字放行了?」
沈聿白把自己的書包往抽屜里送:「請假落的進度要花兩倍時間補, 按時換藥,沒事。」
前座的顧星晚筆一擱,轉過頭 , 眉頭攢得跟個小山丘一樣:「醫生昨天明明交待讓你多觀察幾天才准動身!」
沈聿白對上小姑娘那雙亮得有些生動的眼神,放柔了聲音:「真沒事,我不亂使勁。」
看著那包紮的位置,顧星晚嘴巴抿成了一道淺紋。
「中午飯卡給我,不准去食堂二樓挨人擠!還有這壺溫水我負責管。」
周圍一陣起鬨低笑,沈聿白眉角鬆緩開去,聲如細沙般回了字:「成。」
兩節大課一停,教導處周主任沉著個大方臉到了門口 , 跟在後頭的,是劉一鳴。
全班的人看戲的眼神像聚光燈一樣全戳在他臉上。
劉一鳴走到黑板前, 「前幾日……我對沈聿白同學……」
倒數兩排的幾個男同學立馬敲桌子:「喊啥鬼戲呢!早飯吃風了?」
周主任鐵青著臉用三角尺重重砸得桌邊啪的一聲:「劉一鳴!態度端正過來!讀個處分通報跟上斷頭台似的做什麼!」
劉一鳴臉漲得難看,只能提高聲音, 「……本人對因私仇花錢糾合校外地痞毆打同學的事認錯!向沈聿白,向班內師生真誠檢討!」
他念到最後,聲音又低下去,「沈聿白,對不起。」
全班齊刷刷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站起來。
「接受歉意。」他語氣沒有半分奚落,也全無尖銳氣場,「這事在全班面上過了就結了,往後誰也別提。」
這話一出,班裡不少人當場服了, 「看看人家,真大度。」
「這格局,真沒得說, 換我肯定罵他八百句。」
劉一鳴在幾道如刀一般的打量目光里沒敢吭氣,臉色更難看。
這口氣堵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 周主任盯著劉一鳴把稿紙交上來,才帶人離開。
走廊里很快炸開,三班有人趴在窗口看熱鬧,顧思遠也混在裡頭。
等周主任走遠,顧思遠晃晃悠悠鑽進屋,手裡提著兩瓶北冰洋,
「滿滿, 哥來看看你!」
顧星晚接過那瓶冰鎮橘子水,沒好氣地瞪著他:「你來幹嗎?」
「下課了,串個門怎麼了?」顧思遠眼皮一掀,斜著瞟向後排的沈聿白,壓低聲音撇嘴,
「嘖,白瞎了,沒瞅見好戲。這沈聿白,不去考電影學院可惜了,奧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顧星晚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砸了一記:「二哥,別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這叫敏銳!你二哥我從小挨揍練出來的雷達,准著呢。」
陳靜怡在旁邊樂了:「你那雷達,主要是用來感應姥姥啥時候抄雞毛撣子了吧?」
「糖糖,你變了。」顧思遠一臉痛心疾首,「擱以前,我看我挨打你還會替我喊兩句疼。」
「現在也喊。」陳靜怡咬著吸管,慢悠悠地說,「喊——打得好!」
顧星晚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聿白坐在後排,手裡翻著書頁,鴉羽般的睫毛垂著,並未插話,只是唇角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
午休時,教室里人少了大半。
顧星晚剛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沈聿白從書包里取出一個棕色的硬殼畫筒。
他走到顧星晚桌邊,將畫筒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給你的。」
顧星晚抬起頭,眼裡帶著詢問:「什麼?」
「一份謝禮。」沈聿白的手指從畫筒上收回,語氣比平時鄭重了幾分,「這幾天,麻煩你了,也給你的家人添了麻煩。」
顧星晚好奇地拿起畫筒晃了晃,裡面傳來紙卷輕微的碰撞聲,「畫?」
沈聿白沒直接回答,只說:「回家再看。」
「還挺神秘,」顧星晚的興趣被勾了起來,她湊近一點,眼珠狡黠地一轉,故意逗他,「你不會是畫了我二哥挨打的英姿吧?」
沈聿白明顯怔了一下,唇邊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不是。」
「那是什麼?你提前透露半句......」小姑娘說話的時候,大眼睛亮亮的。
沈聿白下意識地錯開視線,不跟她對視,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