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晚眨了眨眼,鼻尖忽然捕捉到他身上的氣息變化。
之前每次靠近,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清苦的味兒,今天卻淡了許多,被一種乾淨的、像陽光曬過被子似的暖意取代了。
她心頭莫名一松,看來姥姥那鍋湯,沒白熬。
沈聿白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桌旁,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椅背上。
「還有件事。」
「嗯?」
「我想請你和你哥哥們吃頓飯 , 算是正式的感謝。地點你們定,或者我來安排都行。」
顧星晚愣了下,隨即一拍胸脯,爽快應下:「行啊!你定地方,我負責把他們薅出來。」
說完她又壞笑著補了一刀:「不過我可得先提醒你,我二哥那飯量,你要是請吃自助餐,老闆都得躲後廚哭去。」
後門外剛巧路過的顧思遠差點一個趔趄衝進來:「顧星晚!我聽見了啊!」
顧星晚扭頭沖他做了個鬼臉:「聽見就聽見,你敢說你吃得少?」
顧思遠伸進來半個腦袋,理直氣壯地嚷嚷:「我那叫長身體!青春期懂不懂?別在外人面前敗壞我光輝形象!」
沈聿白看著兄妹倆鬥嘴,胸口那點因偽裝而生的緊繃,竟真的鬆快了幾分。
這一刻,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演,還是真的被這鮮活的煙火氣逗笑了。
……
四合院裡,飯菜的香氣飄滿整個院子, 劉桂香看到孩子們都回來了,便揚聲喊他們洗手吃飯。
顧星晚抱著書包兔子似的往屋裡跑:「姥姥,我先回屋放東西!」
「跑慢點!多大姑娘了還冒冒失失的!」
顧星晚進了自己房間,反手帶上門。她把書包往床上一扔,就迫不及待地翻出那個畫筒。
蓋子擰開,裡面是一張卷得整整齊齊的素描紙。
當畫紙被緩緩展開時,她的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 , 畫上的人,是她。
背景是北海公園的白塔,她站在雕花欄杆邊,側臉微揚,寬大的校服領口被風掀起一角,幾縷髮絲俏皮地落在臉側,眼神明亮,笑意盈盈。
她記得這一幕。是上次他們去北海公園寫生,她當時正拿著畫板,跟陳靜怡搶最後一塊山楂糕,笑得前仰後合。
他竟然……把那一刻記下來了。
這筆觸,這光影……比他任何一張課堂習作都要用心百倍 , 畫裡的她,神采飛揚,仿佛被畫畫的人傾注了全部的溫柔。
顧星晚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沒動,心口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燙得她臉頰發熱。
她趕緊把畫卷好,塞回畫筒,可剛塞進去又覺得不妥,重新拿出來攤開。
就這麼來回看了兩眼,她才悶悶地自言自語:「只是謝禮……對,就是一份謝禮。」
門外傳來劉桂香的腳步聲:「滿滿,飯得了,快出來!」
顧星晚像被抓包了似的,慌忙把畫小心翼翼地夾進了自己最寶貝的那本畫冊里。
「來啦!」
與此同時,城西一條文藝小街的畫材店裡,燈火通明。
賀文軒站在櫃檯前,聽著店老闆跟一個學生閒聊。
「最近學生買東西可勤快了,下禮拜市美術館有聯合寫生觀摩,附中、四中好幾個學校都報名了。」
賀文軒狀似隨意地接話:「哦?附中也去?」
「去啊,帶隊老師上周就來訂紙了。」
賀文軒手指在櫃面上敲了敲,朝玻璃櫃裡抬了抬下巴:「老闆,拿一套最好的溫莎牛頓水彩。」
老闆眼睛一亮:「送人?」
「嗯。」
老闆麻利地取出顏料,又熱情地給他配了進口水彩紙和兩支上好的狼嚎畫筆。
結帳時,賀文軒看著帳單上的數字,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他堂堂賀三少,什麼時候為這點錢犯過難?
兜里的現金不夠,他只能從皮夾最深的夾層里,抽出那張壓箱底的外幣,跟老闆好說歹說磨了半天,才折算成錢付了帳。
一出畫材店,冷風吹在臉上,賀文軒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為了搭上一個高中丫頭,他連最後的體面都快賠進去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釣上顧星晚這條線,林晚星那邊,遲早能撬開一個口子!
……
夜深人靜,顧星晚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腦子裡一會兒是沈聿白遞畫筒時泛紅的耳尖,一會兒是畫上那個被他畫得無比溫柔的自己。
不對勁,很不對勁。她拉起被子蒙住頭,心裡亂糟糟的。這只是感謝嗎?可什麼樣的感謝,需要畫得這麼認真?
她越想心越亂,乾脆伸手摸過床頭的小靈通,屏幕亮起,有一條新簡訊。
是陸安發來的:「滿滿,明天放學我去接你,帶你吃好的。」
顧星晚盯著那行字,回了一個「好」字。
放下手機,她翻了個身,窗外夜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同一時間,城北,那間陰冷的出租屋。
沈聿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另一本速寫本,畫紙上依舊是顧星晚的身影。
但他沒有繼續畫下去,手邊的黑色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一條新簡訊跳了出來。
「京市行程提前,下周見。」
沈聿白盯著那冰冷的幾個字,握著鉛筆的手停在半空,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鉛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咔嚓」一聲,應聲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