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怡一聽這茬,眼睛瞬間亮了,立馬來了精神:
「哎,我聽說了!四中有個畫油畫的男生,成天端著個架子特別拽。去年市裡的聯合寫生比賽,他還跟咱們滿滿撞了題材呢。」
顧思遠一聽,腦子裡的雷達「滴滴」作響,立刻警覺起來:「男生?多高?長什麼樣?拽哪方面?對咱滿滿有沒有什麼圖謀不軌?」
顧星晚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拿漏勺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二哥,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顧思遠梗著脖子,一臉嚴肅:「我哪裡不正常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這是在替你摸清階級敵人的底細!」
陸安骨節分明的手捏著竹筷,將最後一點蝦滑妥帖地撥進滾沸的銅鍋里:「咱滿滿的實力,橫趟四中沒問題,怕過誰?」
顧星晚眉眼一彎,笑盈盈地看向陸安:「謝謝安安哥哥捧場,放心吧,滿滿肯定不讓你失望。」
說著,顧星晚又轉頭看向沈聿白,語氣帶了點惋惜:
「其實你本來也該報名的,這機會多難得。可你前幾天在醫院躺著,剛好錯過了學校交表的時間。」
沈聿白去夾白菜的筷子微微一頓,眸光輕閃:「沒關係。」
「也是,你左肩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實在不方便長時間架著胳膊動筆。」
顧星晚體貼地拿過北冰洋給他倒滿,「到時候你跟著去現場轉轉就行,多看看高手的作品也有用。」
沈聿白喉結滾了滾,低聲應下:「好。」
這頓飯一直吃到了窗外天色擦黑,街口的倒騎驢和小轎車開始亮起了車燈。
顧思遠最後非鬧著又加了兩盤羊肉,剛要下筷子,就被大哥顧思淵用竹筷敲了下手背。
「夠了,吃不完糟蹋東西。」顧思淵聲線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家長作派。
顧思遠委屈巴巴地收回手:「大哥,我還能再搶救一下我的胃口……」
吃飽喝足,陸安起身去拿掛在衣帽架上的紅圍巾。沈聿白也跟著站起身:「我去結帳。」
顧思遠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背,避開了有傷的左肩,攬著人就往外走:「走,哥哥陪你,省得一會兒你看著帳單腿肚子轉筋。」
沈聿白沒拒絕。兩人並肩走到前台,沈聿白從兜里掏出皮夾子。
前台正撥拉算盤的小姑娘抬頭一看他們的桌號,又瞅見顧思遠,立刻笑著擺擺手:「喲,二少。您這桌不用結了。」
沈聿白掏錢的動作一僵:「為什麼?」
前台姑娘笑眯眯地解釋:「顧家人帶朋友來吃飯,直接簽單記帳就行,哪有收現錢的道理。」
顧思遠胳膊肘還搭在沈聿白的肩上,稍稍湊近了些,嘴角的笑意帶了三分痞氣:「小子,這家店,我老媽參了股。」
沈聿白偏頭看他 , 顧思遠沖他挑挑眉:「所以啊,你今天這頓請客,從一開始就沒跑出我們顧家的鍋。」
沈聿白沉默片刻,將錢包慢慢揣回口袋。
顧思遠這才稍稍壓低了嗓音,語氣里的玩笑勁兒收得一乾二淨:
「不過,你今天這頓飯吃得挺真誠,我記下了。以後要是饞涮肉了,就過來吃,提我顧思遠的名字好使。」
沒等沈聿白開口,顧思遠話鋒一轉:「但我得先講明白.......」
搭在沈聿白肩頭的手,微微用了幾分暗勁。
「別對我妹妹動歪心思。安哥不答應,我大哥不答應,我這關,你更過不去。懂麼?」
沈聿白靜靜地站了幾秒,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嗯。」
顧思遠皺了皺眉:「嗯是什麼意思?」
沈聿白視線越過他,落在前台那罐醃得發亮的糖蒜上,眸光斂得很深:「聽懂了。」
顧思遠盯著他審視了片刻,忽然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鬆開手拍了拍他的背:「行,你這個人,倒是挺會裝傻。」
「二哥!」顧星晚清脆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她被陸安拉著手腕,脖子上的紅圍巾已經被陸安嚴嚴實實地裹好,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你是不是又在前頭欺負人呢?」
顧思遠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天地良心,我跟沈同學這是進行友好的男人間的會談!」
陳靜怡從旁邊冒出腦袋,涼颼颼地補刀:「友好到差點把人家沒好利索的肩膀給拍散架了是吧?」
走在後面的顧思淵掃了一眼沈聿白的左肩,沉聲問:「沒事吧?」
沈聿白搖了搖頭:「沒事。」
一行人掀開厚重的棉門帘出了東來順。
深秋的夜風一吹,帶著幾分扎人的寒意。顧星晚縮了縮脖子,陸安自然地將她往自己身側擋風的位置帶了半步。
「送你回去?」陸安看著沈聿白,隨口問了一句。
顧思遠也跟著搓了搓手:「是啊,你一個帶傷的病號,別半道上又碰上哪個不長眼的小癟三。」
沈聿白獨自站在台階下的陰影里,路燈將他清瘦的影子拉得斜長。他攥緊了書包帶:「不用。」
顧星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問問那隻畫筒里素描的事。
可餘光瞥見身旁的陸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敏銳地感覺到沈聿白今晚心裡裝著沉甸甸的事,現在顯然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好時機。
她的猶豫,被沈聿白一滴不落地收進眼底。
他將書包往上提了提,聲音融在夜風裡:「放心,現在沒人敢動我。」
顧思遠「嘖」了一聲:「這話說得!看來安哥昨晚大半夜去那一趟,威懾力保質期還挺持久。」
陸安沒接這個茬,深邃的目光只在沈聿白身上停頓了一秒:「路上小心。」
沈聿白點點頭:「今天,謝謝你們。」
顧思淵走上前,語氣平淡卻有分量:「以後有什麼事,別總一個人死扛,打個電話的事,顧家不差那點麻煩。」
話很短,也沒什麼起伏的情緒,卻讓沈聿白握著書包帶的指骨因為用力而泛出了青白。
顧思遠沖他揮揮手:「走了啊!別傻站著吹風了,回去記得給肩膀換藥!」
顧星晚站在陸安身邊,沖他甜甜一笑:「明天學校見啦!」
沈聿白眼底閃過一抹極其晦澀的光,低聲回應:「好。」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順著馬路牙子往另一頭走去。
風裡還能傳來顧思遠跟陳靜怡爭辯那盤白菜到底算不算關愛同學的聲音,顧星晚被逗得清脆直笑。
陸安單手拎著顧星晚的碎花書包,顧思淵則走在最外側,擋開了路邊橫衝直撞的二八大槓自行車。
沈聿白僵立在原地,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
直到他們的背影徹底融入夜色,聲音再也聽不見了,他才緩緩轉身。
城北的路,比東來順所在的鬧市區冷清得多。最後一班公交車從他身邊轟鳴著開過,車窗玻璃里擠滿了疲憊下班的人臉。
沈聿白沒有招手追車。他就這麼沿著冷寂的馬路,一步步往回走。
夜風順著領口倒灌進去,沒拆線的肩膀開始發疼,傷口周圍的皮肉被凍得發緊。
可他沒有停,連步伐的頻率都沒亂。
他腦子裡反反覆覆,全是在東來順的那張火鍋桌 , 那群人接納一個外來者的方式,太過吵鬧,太過鮮活。
吵得他原本如同一灘死水般的胸口,此刻亂成了一鍋沸粥。
回到那間牆皮剝落的出租屋時,屋裡黑漆漆的,
沈聿白沒有拉拉線開關開燈。他脫下沾染了芝麻醬香氣的外套,摸黑坐到掉漆的書桌前。
借著窗外慘澹的月光,速寫本被翻開。
鉛筆「唰唰」地落在粗糙的紙頁上。先是那口燒得極旺的銅鍋,接著是翻滾的肉片,再是桌角堆成小山的北冰洋空瓶子。
他憑著肌肉記憶畫得極快。畫出了顧思遠張牙舞爪貧嘴的模樣;
畫出了陳靜怡拿筷子橫眉冷對的神態;畫出了顧思淵端坐如松、手裡握著粗瓷茶杯的沉穩。
畫出了陸安低垂著眉眼,將剝得乾乾淨淨的蝦仁,自然地放進顧星晚的碗裡。
還有坐在蒸騰熱氣後面,正彎著一雙眸子笑得燦爛的顧星晚。
畫到最後,沈聿白的筆尖,停頓在了畫紙上那張空著的椅子上。那是他今晚坐過的地方。
他沒有立刻將自己畫進去。鉛筆在紙面上方懸了很久,手腕隱隱發顫,最終,還是重重落下了筆。
他把自己補在了畫紙的最角落。線條很淡,坐得離熱鬧的人群有點遠。
可不管多遠,他終究被畫在了那張桌子上。
沈聿白死死盯著那一頁速寫,左肩的劇痛已經麻木,可胃裡,仿佛還固執地留存著那片涮羊肉的溫度。
他扔下鉛筆,頹然地仰靠在椅背上。過了許久,他痛苦地閉上眼,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點的氣音。
「姐……」
「我好像,真的壞掉了。」
一把生在暗處的刀,沾染了人間的溫度,是要卷刃的。
「嗡——」
黑暗中,那部黑色手機屏幕猝然亮起,幽藍色的光刺破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