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手機瑩綠色的屏幕光慘白又刺眼,沈聿白死死盯著那串冰冷的字眼。
胸腔里剛在東來順銅鍋旁被捂熱的那點暖意,瞬間被這幾個字砸得稀碎。
他指骨捏得泛白,手指懸在按鍵上方僵了許久,到底還是沒回過去半個字。
屏幕「啪嗒」暗下去前,他翻過桌上那本速寫本,將那張聚餐圖,深深壓在了最底下。
三天後,市美術館。
附中、四中和實驗中學的學生擠滿了一樓大廳。簽到台前排著拐彎的長隊,帶隊老師拿著點名冊扯著嗓子來回點人,工作人員抱著厚厚的文件袋在人群里穿梭。
「附中的站左邊柱子那兒!」
「畫架先靠牆角放,別堵著正門!」
「誰還沒領參觀證?趕緊的,別磨嘰!」
顧星晚和陳靜怡挽著胳膊走在最前頭,兩人正嘰嘰喳喳商量著今天的寫生題目。
顧思遠背著妹妹的畫板,脖子上還掛個軍用水壺,走兩步就得伸手往上托一下。
「滿滿,咱商量個事兒唄,下回能不能換塊輕省點兒的畫板?」
「這可是大哥專門給我挑的櫸木板,沉是沉點,但穩當呀。」顧星晚眉眼彎彎。
「穩是真穩,你二哥我也快被它壓得不長個兒了。」
顧星晚回頭睨他一眼,「你不是成天念叨,替妹妹背東西是當哥哥的無上榮耀嗎?」
「榮耀那也得論斤稱啊,這份榮耀少說得有二十斤!」
顧思淵手裡穩穩提著裝顏料和畫具的大號帆布袋,從旁邊涼涼補刀:「畫板八斤六兩,沒二十斤。」
顧思遠被噎得翻了個白眼:「大哥,你咋連這零頭都記?」
「買的時候在供銷社拿秤稱過。」
「行,您記性好。回頭勞駕您拿本子記上,我今天為咱們顧家付出了多少汗水。」
陳靜怡樂不可支,抬手拍了拍那塊厚實的畫板,「行了少邀功,等滿滿拿了獎,那獎狀分你半張貼床頭。」
「半張哪成啊?我得要獎盃,擺我書桌正中間,逢人就得吹這是我實打實背出來的。」
幾個人吵吵鬧鬧往簽到區挪,沈聿白一聲不吭地跟在最後頭。
他左肩還纏著繃帶,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只囫圇套了右邊袖子,左邊空蕩蕩地披著。
人多擁擠,哪怕傷口一動就扯著疼,他面上也沒顯山露水,右手還替顧星晚提著裝素描紙的牛皮紙長袋。
顧星晚走出幾步,轉過身脆生生叮囑:「你別一直拎著,等會兒手酸,袋子給二哥拿就行。」
顧思遠一聽,立馬苦下一張臉:「咋又是我?」
「大哥兩手都滿著呢。」
「沈同學右手不是全須全尾的嘛。」
「人家是病號!」顧星晚瞪他。
顧思遠「嘖」了一聲,認命地伸過手:「得嘞,給我吧,今兒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個人形行李車。」
沈聿白手臂微側,避開了他的手。「不重,我拿著。」
顧思遠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壓低嗓音湊近嘀咕:「你小子,對我妹妹是不是熱心得有些過了頭?」
沈聿白腳步沉穩,目視前方:「她照顧過我。」
「合著是來報恩的?」
「嗯。」
顧思遠眼珠子一轉,還想再套兩句話,前頭顧星晚已經急得連連招手。「二哥,磨蹭啥呢!馬上排到咱們了!」
「來了來了,催命吶!」
簽到區拉著紅綢子,旁邊並排支了兩張裹著藍布的長桌。
工作人員席位里,賀文軒套著件嶄新的藍布工作背心,胸前別著個明晃晃的塑料胸卡,上面印著幾行字:協辦方老孟畫室。
他鼻樑上架了副文縐縐的金邊眼鏡,頭髮抹了頭油梳得一絲不亂。
這麼一套行頭捯飭下來,倒真把往日裡那股子風流混帳氣遮了個七七八八,活像個正兒八經的美術圈青年才俊。
為了弄到這個名頭,他可是纏著舊相識老孟磨了整整三天,還把手錶當了, 大出血請人在外頭搓了頓大排檔。
賀文軒伸長了脖子在人群里踅摸,一眼就瞅准了正朝簽到台走來的顧星晚。
他立馬扯了扯馬甲下擺,從桌上抽出一份簽到資料包,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顧同學,還真是巧啊。」
顧星晚正要伸手接資料的手停在半空,看清來人那張臉,清甜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你在這兒幹嘛?」
「我現在在老孟畫室幫忙,當孟老師的助理,今天專門負責接待工作。」
賀文軒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胸牌,順勢把資料包遞到她手邊。
「顧星晚同學可是名聲在外啊,你上回在市青少年美展拿獎的那幅《秋收》,我後來還專門托人找來觀摩過。構圖老辣,用色透亮,確實是難得的好苗子。」
「謝謝誇獎。」顧星晚冷著小臉接過牛皮紙袋,拉著陳靜怡就要走。
賀文軒見狀,急忙從長桌後頭繞出來,半個身子擋住了她的去路。「顧同學別急走啊,我話還沒說完呢。」
陳靜怡是個爆炭脾氣,立馬不幹了:「領個資料還得強行聽講座咋的?後頭多少人等著排隊呢,別擋道!」
賀文軒權當沒聽見,眼裡只盯著顧星晚,語氣更加熟稔:
「這次觀摩活動的幾位核心評委,都是跟咱們畫室常年打交道的老熟人。
內部其實是有幾個點評名額的,我可以替你留一個。等活動結束,我親自做東引薦你們認識認識,對你以後大有好處。」
「真不用了。」顧星晚拒絕得毫無餘地,「我畫畫喜歡自己琢磨,不愛湊熱鬧。」
「年輕人心高氣傲是好事,可這圈子裡的水深著呢,規矩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賀文軒裝模作樣地推了推鏡框,壓低聲音道:
「這年頭,畫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拿獎是另一回事。
得有伯樂看見你,還得有人肯花力氣推你一把。林懂在外頭做大買賣,那你更該明白人脈這兩個字有多值錢。」
顧星晚沒吭聲,賀文軒還當她是把這番世故言論聽進去了,語氣里忍不住透出一絲拿捏的得意。
「孟老師手裡正巧還扣著兩個內部推薦的指標。只要你點個頭,今天交上來的畫,我可以想辦法請評委提前給你過過目。構圖偏了、題材不准、用色不行,當場就能改過來。」
他這番話沒怎麼收著聲,旁邊好幾個正排隊的學生都豎起了耳朵。
什麼「內部指標」、什麼「評委指導提前透題」,這些字眼砸在普通參賽學生耳朵里,不亞於一道驚雷。
陳靜怡當即就炸了,俏臉生寒:「你這人說話怎麼茶里茶氣的?這可是市里正規的觀摩活動,擱你嘴裡成什麼了?給關係戶提前透題開後門?」
賀文軒擺著手乾笑兩聲:「小姑娘脾氣別這麼沖,話講那麼難聽幹什麼,我不過是愛才心切罷了。」
「誰稀罕你來愛才?」顧星晚突然剎住腳,猛地轉過身。
她目光清亮,聲調脆亮:「這位自稱助理的老師,我從初一開始參加大大小小的比賽,捧回家的獎盃少說也有十幾個。
每一個榮譽,都是靠我手裡的筆一筆筆畫出來,評委老師現場打出來的分!」
「我顧星晚要拿獎,憑的是自己的真本事,不需要任何人在背後搞見不得光的暗箱操作!」
「像你說的那種靠找關係換來的獎,拿回家掛牆上,我都嫌髒了我的眼!」
簽到區周圍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排隊的學生們齊刷刷地盯著賀文軒,滿臉鄙夷。
就連四中的帶隊老師也沉下了臉,大步朝這邊走過來。
賀文軒臉上那副斯文從容的笑徹底皸裂,青一陣白一陣。
他本想借著圈內人的身份扯大旗作虎皮,連哄帶騙地賣個人情給這丫頭,哪知道顧星晚一開口就把事兒挑到了明面上,連塊遮羞布都沒給他留。
「顧同學,你真是誤會大了。」
賀文軒反應倒快,硬著頭皮改口往回往回找補,
「我說的內部點評,就是正常的學術交流,可沒說要包攬名次。你這孩子年紀輕,就是容易把大人的好意往歪里想。」
「那你這好意還是留給別人吧。」顧星晚拉著陳靜怡往後退了半步,「我嫌噁心。」
「這有一份補充資料,上面有各評委的履歷,你拿去看看總沒壞處。」賀文軒急於下台階,拿著文件夾就往前逼近了半步。
說話間,他的手借著遞資料的由頭,徑直朝顧星晚白皙的手腕摸去。
眼看離那截手腕還差不到兩寸距離。
半空中突然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修長的手指如同鐵鉗一般,死死截住了那份硬皮文件夾。
「啪」的一聲脆響,塑料封皮被那股霸道的力道生生捏出了一道深白的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