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寫生觀摩正式結束。
工作人員將參賽作品依次擺上展牆，幾位評委當場打分。
顧星晚那幅《窗里窗外》排在正中。
畫面從美術館大廳向外延伸，窗內是低頭作畫的學生，窗外是推著自行車經過的工人。炭筆線條乾淨，遠近層次也處理得極其老辣。
幾位評委站在畫前，足足討論了五六分鐘。
「這構圖，有膽氣！」
「人物多，畫面卻一點兒不亂。」
「最難得的是這股子鮮活的生活氣，基本功紮實得很吶。」
負責登記分數的老師核對三遍，這才把大紅榜貼上公告欄。
顧星晚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掛在榜首。旁邊跟著三個加粗的紅字：優等獎。
大廳先是靜了幾秒，附中那邊的學生群里隨即炸開了鍋。
「滿滿第一！」
顧思遠樂得一蹦老高，一把搶過工作人員手裡的紅綢花，轉身就往自家妹妹腦袋上套。
「我就說嘛，我妹拿這第一名，就跟玩兒似的！」
「你瞎往哪兒套呢？」陳靜怡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紅綢花別在顧星晚胸前。「這是戴胸口的，你當套馬駒子呢？」
「意思差不多，圖個喜慶就完了。」
「差老遠了！」顧星晚被這倆人擠在中間，顧思淵穩重地伸手接過畫板，又將大紅的獲獎證書遞到她手裡。
「拿穩了，回家給姥姥姥爺過過目。」
顧星晚低頭瞧了瞧燙金的名字，唇角壓了半天也沒壓住。她大眼滴溜溜一轉，朝簽到台那邊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想腳底抹油的賀文軒。
「賀助理。」
賀文軒本想躲，聽到這一嗓子，只能硬著頭皮停住腳。
顧星晚揚了揚手裡的證書，笑盈盈地問：「您上午不是提醒我，得罪了人，這分數恐怕會不太順利嗎？」
「現在看來，幾位評委不太賣你這內部面子啊。」
附近幾個附中的學生一聽，當場鬨笑出聲。顧思遠更損，直接把手攏在耳邊大聲喊。
「賀助理，您那過硬的內部關係呢？是不是忘了打招呼了？」
賀文軒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跟開了染坊似的。他本以為這丫頭年紀小，隨便嚇唬兩句，再給個甜棗遞個台階，事兒也就辦成了。
誰料這顧星晚油鹽不進，壓根不吃他這一套。
現在大紅榜一出，他上午擱那兒擺的譜徹底成了笑話，連評委組的幾個老頭也狐疑地朝這邊看了過來。
賀文軒哪還敢留，抓起桌下那盒下了血本買的高級畫材，扭頭就鑽進了側門。
顧星晚輕哼了一聲，把證書收進包里，「我的分數，憑的是真本事，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帶隊的王老師滿臉欣慰，拍了拍她的肩膀，「畫得好就是畫得好，這分數誰也壓不住！回學校以後，這幅作品咱們得掛進榮譽室。」
眾人又是一通歡呼。隔著半個大廳，賀文軒停在側門後，聽著裡頭的熱鬧勁兒，牙都快咬碎了。
那套溫莎牛頓水彩還死死抱在懷裡。東西送不出去，林晚星的行蹤連個邊兒都沒套著。
他賠了貴重手錶，搭上舊人情，還挨了老孟一頓臭罵，最後連顧星晚的身都沒近成。
就這麼灰溜溜地算了？他不甘心。賀文軒抱緊畫材盒，順著牆根繞到了美術館外頭。
沒一會兒，顧家幾個孩子結伴出來了。
顧星晚走在中間，顧思淵替她背著重畫板。顧思遠還在嘚瑟妹妹這幅畫有他一半激發靈感的功勞，陳靜怡追在後頭一路拆台。
陸安沉著步子走在左側，沈聿白落後半步，右手穩穩拎著顧星晚的顏料箱。
賀文軒隔著二十來米，借著路邊行人和大樹的遮掩，鬼鬼祟祟地一路跟了上去。
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等顧家那兩個難纏的哥哥一走，他就找個沒人的空檔攔住顧星晚。
先裝個可憐，再把這套稀罕畫材硬塞過去，只要能套出林晚星最近的去向，今天受的這窩囊氣也值了。
剛走過一個街拐角，陸安眼皮一撩，從街邊理髮店的玻璃櫥窗反光里，清清楚楚瞧見了一條尾巴。
從美術館大門出來，那影子就一直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陸安腳步未停，只是默默把手從衣兜里抽了出來。
同一時間，走在隊伍最後頭的沈聿白，步頻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常年行走在暗處的本能，讓他對身後這串不和諧的腳步聲異常敏銳。
前面走快，後面也跟著快；前面稍作停頓，後面立刻緩下步子。
兩人誰也沒回頭，但兩道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卻越過顧思遠毛茸茸的頭頂，在空氣中交匯了一瞬。
短暫的靜默後，兩人幾乎同時停住腳步。
「滿滿，我去處理點兒事。」陸安率先開口，語氣平淡。
「我也有一點私事要去辦。」沈聿白緊跟著出聲。
顧星晚愣住了，大眼睛瞅瞅陸安，又轉頭看看沈聿白。
眼看兩人已經默契地朝街邊另一條岔路走去，她滿臉疑惑：「他們倆有什麼事能湊到一條道上去？」
顧星晚扯了扯顧思淵的衣袖，「大哥，不能出什麼岔子吧？」
顧思淵那雙老成的眼睛早就瞥見後頭跟梢的賀文軒了，他沒攔陸安，卻特意出聲叫住了沈聿白。
「處理完，跟安哥一起回院裡。」
沈聿白聽到這話，脊背猛地一僵。他轉過頭，淺茶褐色的眼眸里閃過極其明顯的錯愕。
顧思淵這人防備心極重，自從認識，就一直把他當成企圖叼走妹妹的危險分子盯著。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主動邀他踏進顧家的門檻？
陸安挑了下眉梢，也沒反駁，轉身大步邁進巷子。
沈聿白迅速收斂起錯愕，應得乾脆：「好。」
轉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