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裡飄滿了飯菜香。
劉桂香聽說晚上那個傷員要來吃飯,早早就扎進了廚房。大鐵鍋里燉著紅燒肉,咕嘟咕嘟冒著油泡;
旁邊小火慢熬著一鍋老母雞湯,黃澄澄的;砧板上還備好了糖醋排骨的料,滿院子都是勾人的煙火氣。
顧星晚坐在廊下的矮凳上, 腦袋時不時往院門口轉,心早就飛遠了。腦子裡來來回回,全是美術館外陸安和沈聿白並肩拐進胡同的背影。
陳靜怡拿著洗好的西紅柿走過來,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滿滿,你這魂兒都快飄胡同口去了。」陳靜怡撞了撞她的肩膀,「老實交代,你到底在擔心誰?是安哥,還是沈聿白?」
顧星晚歪著頭想了想, 按理說安哥打架從來沒輸過,可沈聿白左肩的線還沒拆,前幾天還在醫院病床上躺著呢。
「誰都不擔心,我就怕他們倆在大街上直接互毆起來。」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安跟沈聿白一前一後跨過門檻,兩人衣服整整齊齊,連點兒土星子都沒沾上。
不僅沒打起來,陸安甚至破天荒地偏過頭,跟沈聿白低聲說了句什麼。沈聿白居然點點頭,眉眼裡透出點兒罕見的鬆快。
陳靜怡拿著西紅柿,都捏出了紅汁水,「滿滿,我眼睛沒出毛病吧?」
她用力搓了搓眼皮,「他倆之前不還掐得跟烏眼雞似的?這怎麼出去溜達一圈回來,變了?」
顧星晚也愣住了 , 顧思遠從廚房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滿臉稀奇:「安哥,沈聿白,你們倆背著我們偷偷拜把子了?」
陸安抬手就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少胡扯。」
顧思遠捂著腦袋,不服氣地撇嘴:「那你們倆這氣氛怎麼回事?搞得跟剛一塊兒幹了票大的似的。」
沈聿白把手裡的顏料箱放到顧星晚腳邊,淡淡吐出四個字:「替天行道。」
顧思遠嘴巴張得老大,「哎喲,夠有排面!」
陸安抬手揉了揉顧星晚的頭髮,「順手處理了一件污染街道環境的小事罷了。」
「行了行了,都別在院裡杵著了,進屋洗手準備吃飯。」顧星晚抬頭看著沈聿白,低聲問,「你肩膀沒事吧?」
沈聿白動作頓了半秒,「沒碰著。」
顧星晚這才鬆了口氣,她低頭想去提顏料箱,沈聿白卻先一步拎起來,放到了廊下靠牆的位置。
眾人說說笑笑被趕進屋,可跨過門檻的那一刻,沈聿白明顯僵住了。
圓木桌上擺著冒熱氣的飯菜,角落裡顧思遠亂丟的校服外套,彩色電視機里正字正腔圓地播著晚間新聞,廚房裡時不時傳來鍋鏟碰撞的清脆響動。
這就是他們真實生活的樣子,吵鬧、瑣碎,卻充滿了活人的溫度。
這種東西,他以前只在暗處的角落裡冷眼窺探過。真要讓他正大光明地伸手觸碰,他反倒發怵了。
劉桂香端著一盤油汪汪的糖醋排骨從廚房出來,抬眼就瞧見門口站著個生面孔的高個男生。
她趕緊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在圍裙上胡亂擦了擦手,大步迎了過去。
「哎喲,這娃娃長得可真俊啊!」劉桂香圍著沈聿白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滿臉喜氣,
「這大高個兒,這深眼窩,簡直跟畫報里走出來的明星似的!」
林大山也端著湯盆出來,跟著樂呵呵地點頭。
沈聿白站得筆挺,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揣了,劉桂香熱絡地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就是聿白吧?」
「我們家滿滿回來可沒少提你。」
沈聿白耳根子騰地一下紅了,聲音有些緊繃:「姥姥, 姥爺。」
「哎!」劉桂香大聲應著,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桌邊帶,「趕緊坐趕緊坐。聽滿滿說你肩膀受了傷,現在還疼不疼?今兒姥姥特意給你熬了老母雞湯,待會兒多喝兩碗補補身子!」
沈聿白被硬生生按在凳子上,面對這種毫無保留的長輩關懷,他常年訓練出的警惕與偽裝,瞬間崩塌了個乾淨。
他繃直了脊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認真作答:「不疼了,謝謝姥姥。」
劉桂香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你這孩子,怎麼緊張成這樣?來家裡吃頓便飯,又不是讓你交考卷。」
陸安坐在對面,故意拖長了調子打趣:
「姥,您以前可總念叨,我長得最好。」
「怎麼今天見了新人,原來的話全不作數了?」
劉桂香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你也俊,聿白也俊,都俊!」
顧思遠立刻從旁邊擠過一個腦袋來,「那我呢?」
劉桂香掃了他一眼,嫌棄地擺擺手,「你跟他們倆比,差遠了,臉皮倒是厚實。」
「姥!」顧思遠浮誇地捂住胸口,往陳靜怡那邊倒去,「糖糖,你聽見沒?我在這個家徹底失寵了!」
陳靜怡嫌他礙事,胳膊肘往旁邊一躲,顧思遠重心不穩差點兒坐地上,屋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顧星晚笑得肩膀直發抖,一貫穩重的顧思淵坐在主位旁邊,唇邊也壓不住上揚的弧度。
沈聿白起初沒敢亂動,他拘謹地坐在人群里,聽著這些鮮活的吵鬧聲,不知所措,
顧思遠又被陳靜怡揭短,陸安在旁邊悠閒地補刀,劉桂香笑著罵他們沒個正形。
沈聿白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知怎麼的,他的嘴角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揚了起來。
他真真切切地笑出了聲,連那雙常年陰鬱的茶褐色瞳孔里,都染上了屋子裡暖黃色的燈光。
顧星晚正好抬頭,直直撞見了這個笑容。
今天的沈聿白,身上再也聞不到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僻和苦澀了。
原來他真正放開笑起來的時候,會這麼好看,甚至透著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明朗。
「笑起來,比畫裡還好看吶。」劉桂香說著,一筷子軟糯的紅燒肉直接夾進了沈聿白碗裡,「別光坐著,多吃肉。」
林大山平時不善言辭,這會兒直接端起湯盆,把裡頭最肥美的一隻雞腿撈出來,推到了他面前。
沈聿白低頭看著碗裡堆得冒尖的肉,又看了看那隻油亮亮的雞腿。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聲音有些發啞:「謝謝姥姥,謝謝姥爺。」
劉桂香不在意地擺擺手,「謝啥,以後有空就常來添雙筷子的事兒。」
顧思遠在旁邊大聲抗議,吵著也要吃雞腿,被陳靜怡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人家受了傷的人吃雞腿補補,你一個活蹦亂跳的湊什麼熱鬧,吃你的雞翅尖去!」
「憑什麼?這是我姥姥燉的雞!」
陸安涼嗖嗖地插刀:「憑你臉皮夠厚,少吃一個雞腿也餓不死你。」
飯桌上吵吵鬧鬧,你搶我一塊肉,我損你兩句嘴。
沈聿白大口大口地扒著碗裡的飯菜,鼻腔深處莫名發酸。
他終於真真切切地體會到,真正意義上的家,從來不是那種一塵不染、冰冷空曠的大宅子;
而是像現在這樣,一群人擠在桌邊互相鬥嘴,然後毫不講理地把最熱乎的一口菜,硬塞進你的碗裡。
這頓飯吃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顧星晚偷偷數了數,平時看著飯量不大的沈聿白,竟然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飯。
飯後,沈聿白挽起袖子想幫忙收拾碗筷,剛伸手就被劉桂香像趕小雞似的轟到了一邊。
「哪有讓第一回上門的客人幹活的道理?邊兒呆著去。」
沈聿白無奈,只能侷促地站在堂屋裡,看著大家忙裡忙外。
眼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他走到門口,轉身對著屋裡的眾人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今天打擾了,飯很好吃。」
顧思遠擦著手走過來:「沈聿白,這大晚上的,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我坐夜班公交回去。」
見他堅持,大家也沒有強求。沈聿白獨自離開四合院,重新沒入夜色中。
深秋的夜風裹挾著寒意,吹在發燙的臉上卻讓人覺得異常清爽。他走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雙手插在兜里,連腳步都變得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坐上開往城北的末班公交車。
車廂里空蕩蕩的,加上司機一共只有三個人。沈聿白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偏過頭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和路燈。
沾著霧氣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臉。那張臉上,還殘留著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和。
如果……他生來就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普通人,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見不得光的暗黑過去。
他是不是也能像顧思遠那樣,肆無忌憚地跟長輩撒嬌,堂堂正正地站在顧星晚身邊?
這個念頭一旦在心底扎了根,就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也許,他真的可以試著去擺脫那把套在脖子上的沉重枷鎖。
「嘎吱——」
老舊的公交車猛地靠站停下,車門「哐當」一聲打開,卷進一陣刺骨的穿堂冷風。
高跟鞋踩在車廂鐵皮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裡格外突兀。「篤、篤、篤。」
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穿著駝色質感極佳風衣的女人邁步走上來。
她壓低了帽檐,看不清整張臉。車廂里明明到處都是空座,她卻徑直踩著步子,朝著最後一排的方向走來。
高跟鞋的聲音停在旁邊,女人在沈聿白身旁的空位上落座。
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水味,瞬間強勢地鑽進沈聿白的鼻腔。
上一秒還殘存在四合院裡沾染的血液溫熱,在聞到這個味道的瞬間,就像是兜頭被澆下了一盆帶著冰渣的井水,從骨頭縫裡一直寒到了指尖。
沈聿白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石塊,
女人緩緩摘下鴨舌帽,理了理耳邊的短髮,一張精緻乖巧、猶如天使般的面孔露了出來。
她側過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小白。」
女人的聲音軟糯甜膩,像是在喚一隻離家出走的小狗,「這麼久沒見,想姐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