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了, 這是他第一次,從骨子裡生出要忤逆霍思琪的念頭。
不是遲疑,是決絕的拒絕。
公交車剛到下一站,他猛地起身,大步跨下車。
夜風吹得他校服衣擺呼啦作響,沈聿白站在空曠的站台上,臉色慘白得嚇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剛邁開腿準備回出租屋,腳步卻硬生生釘死在原地。
不遠處的馬路牙子邊,停著一輛黑色紅旗轎車。
後排車窗降下了一半,霍思琪靠在窗邊,嘴角噙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她沒走!她就在這兒等著看他的反應!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
……
與此同時,城南顧家四合院裡,顧思遠搬了個小板凳大喇喇地坐在堂屋門口,雙手捧著一個印著大紅喜字的大搪瓷缸子,嘴還在叭叭個沒完。
「安哥,你甭擱這兒裝大尾巴狼了。」
「你跟沈聿白剛才到底鑽胡同幹啥去了?」
顧星晚挨著旁邊坐下,懷裡緊緊抱著個軟墊子,一雙大眼睛也巴巴地望著陸安:「就是,你倆一回來,氣場都不對勁了。」
陸安懶洋洋地斜靠在門框上,挑了下眉:「哪兒不對勁了?」
顧思遠一拍大腿搶答:「你不拿話刺他,他也不拿冷眼飛你,這還不叫邪門?」
陸安沒理顧思遠,只看著顧星晚:「滿滿就這麼盼著我跟他握手言和?」
顧星晚抱著墊子,小巧的下巴擱在上面,毫不避諱:「當然盼著啊。」
陸安沒接茬,顧星晚卻坐直了身子,語氣認真。
「沈聿白是我朋友,他畫畫特別厲害。」
「以前他可能因為家裡事兒悶葫蘆一個,可現在他開朗多了。安安哥哥,你別總拿老眼光把人往壞處瞧。」
顧思遠在一旁咂巴著嘴,小聲嘀咕:「嘖嘖,完了完了,這小姑奶奶護犢子了。」
陳靜怡眼疾手快,抓起桌上一顆帶殼的花生精準命中他的腦門:「吃你的去,少瞎咧咧!」
陸安看著顧星晚,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這丫頭隨了林阿姨,只要是被她划進「自己人」圈子的,護短護得毫不講理。
可沈聿白那小子,水深得很吶。
陸安沒把心裡的猜測擺在明面上,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放心,沒動手。」顧星晚剛要鬆口氣,陸安輕飄飄地補了一句,「我倆只是聯手把賀文軒給辦了。」
顧思遠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竄起來:「辦了?咋辦的?安哥你快說書,別省略細節!」
陸安語氣平淡得像在嘮家常:「那孫子跟了你們一路,我跟沈聿白把他堵在死胡同里,好好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課。」
「思想教育?」顧思遠滿臉狐疑,「安哥,你這教育,它正經嗎?」
陸安斜了他一眼:「相當正經。」
顧思遠興奮得直拍大腿:「那就是不正經!快講快講!」
……
另一邊,城西派出所管轄的一條深巷裡。
賀文軒是被凍醒的 , 他打了個震天響的噴嚏,一睜眼,發現自己躺在黑咕隆咚的死胡同最裡頭。
剛想撐起身,他猛地發覺不對勁, 質感高級的呢子大衣沒了,白襯衫沒了,西裝褲也沒了。
就連他花了血本買的那套溫莎牛頓畫材,也連個影兒都不剩。
全身上下,就剩一條大褲衩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賀文軒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又被冷風吹得捂著胳膊蹲了回去。
他借著巷子口的微光,瞧見牆上貼著張大白紙,字跡極其囂張:【再敢尾隨未成年女學生,下次直接割了餵狗!】
賀文軒氣得上下牙直打架:「兩個小畜生!老子跟你們沒完!」
他顧不上許多,抱著膀子就往巷子外頭沖,想趕緊找個公用電話。
剛跌跌撞撞衝出巷口,迎面就撞上了幾個剛從紡織廠下班的夜班女工。
女工們拎著鋁飯盒,正有說有笑,一抬頭,借著路燈真真切切地瞅見一個只穿條褲衩的男人竄了出來。
最絕的是,這男的臉上還被人用黑記號筆畫了只碩大的王八!
「我的親娘嘞!」
「流氓!抓流氓啊!」
幾個女工尖叫著散開, 賀文軒臉都綠了,趕緊擺手:「不是!幾位大姐別喊,我被搶劫了!」
「我呸!你這流氓糊弄鬼呢!」
一個體格健碩的女工大姐大發神威,掄起手裡的鋁飯盒「咣」地一下砸在賀文軒腦袋上。
賀文軒被砸得眼冒金星,抱頭鼠竄, 這邊的動靜太響,剛巧遇上兩個戴著紅袖箍、打著手電筒的巡邏同志。
強光手電「唰」地一下照在賀文軒畫著王八的老臉上,巡邏員大喝一聲:「幹什麼的!給我站住!」
賀文軒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仿佛看到了親爹:「同志!公安同志!我是受害者啊!」
巡邏員冷著臉上下打量他:「大半夜光著屁股滿大街跑,受害者?證件呢?」
「被、被搶了……」
「工作單位?」
「我是美術館的協辦助理!」
周圍的女工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哎喲喂,感情現在的文化人都好這口啊!」
巡邏員臉一黑,上去一把反扭住他的胳膊:「別廢話了,老實跟我回所里交代!」
賀文軒欲哭無淚,縮著脖子在眾人指指點點的罵聲中,硬生生被押進了派出所。
……
顧家堂屋裡,陸安把事兒講到這兒就剎住了。
「後面的事兒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那老小子現在估計正蹲在局子裡,哭著跟公安同志解釋自己為啥愛好『果奔』呢。」
「噗——」顧思遠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笑得東倒西歪,「安哥!你們這招也太損了!」
陳靜怡也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該!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噁心人!」
顧星晚也是忍俊不禁:「安安哥哥,你們這一手,簡直是殺人誅心。」
陸安不以為意地挑眉:「這種人,不讓他把臉皮扒下來踩在泥里,他永遠記不住疼。」
一旁的顧思淵,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一針見血:「派出所一旦留了案底,美術協會那邊肯定能聽到風聲。」
顧思遠興奮地一拍手:「對啊!他平時裝得人模狗樣,這回流氓褲衩男的名聲傳出去,他還有個屁的臉在京市混!」
屋裡熱火朝天地笑鬧了一陣。
等笑聲漸歇,陸安臉上的散漫收斂了幾分,語氣沉了下來。
「還有個正事。」
顧星晚抱著墊子抬起頭,顧思遠也收起了嬉皮笑臉。
陸安看了一眼顧思淵:「今天下午在美術館二樓樓梯口,我打了個照面,碰見一個女人。」
「誰?」顧思遠急問。
「戴著鴨舌帽,穿了一身駝色風衣, 齊耳短髮。」陸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只漏了半張臉,但她的眉骨和那雙眼睛……」
「太像霍思琪了。」
顧星晚手一松,懷裡的軟墊「啪」地掉在腿上, 顧思淵握著茶杯的手背繃起了青筋。
顧星晚喉嚨發緊:「安安哥哥,會不會是認錯了?畢竟都過去好些年了,她不是早就被弄出國了嗎?」
陸安搖了搖頭,眼底透著一股子冷厲:「我已經托人去查入境記錄了。」
他站直了身子,高大的身形擋住了門外的風。
「如果真是那條毒蛇潛回了京市,還悄無聲息地摸到了你參加比賽的美術館,那這絕不可能是個巧合。」
顧星晚的心直往下沉 , 陸安走到院裡,抬頭看了眼烏沉沉的夜空。
「查清之前,這事兒先別在林阿姨和顧叔叔面前漏口風,免得他們跟著懸心。」
【彩蛋小劇場型】:【派出所小劇場】巡邏員:姓名?
賀文軒(哆嗦):賀…賀文軒。
巡邏員:職業?
賀文軒(抬頭挺胸):美術館協辦… 巡邏員(打斷):別協辦了,我看你挺會畫畫的嘛,臉上的王八畫得挺對稱,有藝術細胞。賀文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