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夜風夾著沙土,颳得又干又冷。
沈聿白立在公交站牌底下,兩條腿像灌了鉛。
馬路對面,那輛掛著京市牌照的黑色紅旗轎車,車窗搖下了一半。
車廂里沒開燈,霍思琪整個人隱在暗處,隔著一條冷清的街道,她就在那兒靜靜盯著他。
沈聿白腮幫子繃得死緊,硬生生掐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這六年裡,他太了解霍思琪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了。
他把攥出冷汗的拳頭一點點鬆開,雙手揣進校服兜里,轉身朝著城北最破舊的筒子樓方向走去。
步伐平穩,節奏如常。他沒回頭看哪怕一眼。
紅旗車后座,霍思琪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單薄背影,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車窗玻璃緩緩升起,把外頭呼嘯的風聲和塵土徹底隔絕。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把刀必須清楚,這京市的每一寸土地,他的一舉一動,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想脫離掌控?做夢。
霍思琪盯著他的背影,直到那道高瘦的身影拐進髒水橫流的巷口,再也看不見。
「開車。」
前排司機一踩油門,轎車悄無聲息地從站台邊滑入夜色。
霍思琪摘下皮手套放在膝頭,臉上還是那副乖巧溫柔的模樣,
她特意等在這裡,就是要給沈聿白立個規矩。一把刀生了別的心思,最該先學會的,就是怕。
……
城南顧家,四合院裡。
堂屋裡的氣氛因為陸安提起的那個女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顧思遠打破了這悶葫蘆似的空氣:「行了,這都幾點了!趕緊給咱媽搖個長途電話報喜!今天滿滿拿了全京市第一,必須讓老爸老媽樂呵樂呵!」
說著,他已經竄到座機旁撥了號,電話嘟了兩聲,通了。
林晚星溫和的聲音傳過來:「餵?」
顧思遠湊過去,對著話筒扯著嗓子喊:「媽!是我!今天美術館比賽,咱家滿滿把全京市畫畫的都給打趴下了!」
顧星晚嫌棄地推開顧思遠的臉,抱著聽筒嬌嗔:「媽,你別聽二哥瞎吹,就是個優等獎。」
幾百公里外,偏遠山區。
夜裡十點,漏風的木窗框被山風拍得哐哐響。
林晚星剛跟著校長查完一遍孩子們的宿舍。破舊的土坯房四面透風,孩子們擠在大通鋪上,身上蓋著單薄發硬的舊棉被。
回到招待所,她正跟顧景川盤算著,回去得趕緊找物資部的熟人批幾車厚棉被過來,最好再調點煤炭,這大山裡的冬天實在太難熬。
乍一聽到電話那頭幾個孩子嘰嘰喳喳的聲音,林晚星這一整天的疲憊瞬間被熱乎氣衝散了不少。
顧星晚軟糯的聲音順著電流傳過來:「媽,我下周末想去咱們京郊的星川福利院看看。我用獎金買了新的畫紙和顏料,想帶過去教那些弟弟妹妹畫畫。」
電話旁,劉桂香正拿著熱毛巾擦手,聽得直樂:「哎喲,咱家滿滿就是懂事,這心眼好得很,隨了她媽。」
顧景川伸手給林晚星披了件厚實的外套,湊近話筒:「行,等我和你媽回京市,咱們一家人一起去。」
「太好了!爸爸萬歲!」顧星晚高興地歡呼出聲。
笑鬧過後,她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想提一句下午安安哥哥在美術館碰到疑似霍思琪的事,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爸媽在山裡給希望小學搞建設,山高路遠的,現在告訴他們,除了干著急什麼也做不了。
電話這頭,林晚星拿話筒的動作卻停住了。
親子連心的那點玄妙感應,雖然隔著幾百公里聽不真切具體的字句,但那股濃濃的擔憂和糾結,卻順著心頭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滿滿心裡藏著事,而且絕對不是小事。
林晚星不動聲色,沒有在電話里戳破女兒:「好,時間不早了,你們趕緊洗漱早點睡,明天還要上早自習。」
掛了電話,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林晚星轉過頭看著顧景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景川,這邊教學樓的尾款你明天安排人跟進一下。咱們儘快買票回京市,我總覺得滿滿那邊出事了。」
顧景川扶了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半句廢話沒多問,他對媳婦的直覺向來深信不疑:「好,明天一早我們就走。」
林晚星從皮包里翻出大哥大,直接撥給秦朗:
「秦朗,你馬上動用關係,查一下霍思琪最近有沒有入境記錄。不管是航空、鐵路還是南邊水路的私人渠道,全部篩一遍。」
大半夜接到電話,秦朗那邊立刻應下:「明白,這就去辦。」
凌晨兩點,京市城西派出所門口。
賀文軒裹著民警嫌棄甩給他的一件破軍大衣,凍得鼻涕直流。
交了罰款,按了手印,他總算被放出來了。美術館協辦的工作算是徹底黃了,臉也丟得連親媽都不認識。
他摸著口袋裡僅剩的幾塊錢,咬牙切齒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等老子緩過這口氣,一定找社會上的盲流兄弟,把那兩個小兔崽子的手給廢了!老子要把今天受的辱,十倍還回去!」
身無分文的他住不起正規招待所,只能跑到城北那種三不管的魚龍混雜地帶,找了個不需要介紹信、給錢就能住的黑筒子樓旅社。
交了錢,拿了鑰匙上樓。進屋前,賀文軒去樓下小賣部要了一包最便宜的劣質散花煙。
他靠在發霉的床頭,一根接一根地抽,滿腦子都是怎麼報復。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口氣,他這輩子都緩不過來了。
一夜過去。
清晨,回京的汽車行駛在顛簸的山路上。
林晚星靠在車座上,手裡攥著大哥大,屏幕上亮著秦朗發來的短訊:「查無此人,沒瞧見任何入境條子。」
不但沒有痕跡,甚至連假身份的購票記錄都沒有。
顧景川遞過來一杯熱水,林晚星接在手裡,心頭那種不安非但沒有減輕,反而像浸了水的海綿,越來越沉。
同一時間,京市城北。
那條連路燈都沒有的髒亂巷子裡,清早,穿著藍布褂子的保潔大媽拎著破塑料桶,拿著拖把慢吞吞地上樓。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常年見不到太陽的霉味。走到最裡頭的那間房門口,大媽敲了兩下門。
沒人應。她掏出腰間掛著的一長串備用鑰匙,擰開門鎖推了進去。
一股極其濃烈的劣質菸草味夾雜著說不清的腥臭味,直接撲了滿臉。
大媽捏著鼻子往裡走,嘴裡罵罵咧咧:「抽這麼多,也不怕把肺管子嗆炸了……」
話音未落,她的眼珠子掃向床鋪。
手裡的塑料桶「咣當」一聲砸在水門汀地上,髒水潑了一地。
「殺人啦——!!!」
悽厲的尖叫聲,刺破了城北清晨的寧靜。
逼仄的單人床上,直挺挺地躺著一個男人。
他身上還穿著昨晚那條單薄的褲衩,臉上的黑色記號筆印子也沒洗乾淨,隱約能看出是個王八圖案。
他雙眼暴突,眼球里全是炸開的血絲,死死盯著掉灰的天花板。整張臉憋成了嚇人的紫醬色,早就硬透了。
半小時後,刺耳的警笛聲在巷子口響起。
一輛拉著警笛的偏三輪和兩輛桑塔納警車停在黑旅館門口,整棟筒子樓被拉上了警戒線。
周圍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被擋在外頭,交頭接耳地指指點點。
屋子裡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民警,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法醫戴著白手套,正在做初步屍檢。
周圍環境亂得下不去腳,床頭柜上放著半包沒抽完的煙,菸灰缸里全是按滅的菸頭。屋子裡沒有任何搏鬥和掙扎的痕跡,也沒有翻找財物的跡象。
帶隊的刑警隊長走到窗邊檢查。老舊的木格窗戶從裡面死死下著暗插銷,門鎖也沒有被強行撬過的印子。
完美的密室。
隊長眉頭擰成了死結,環顧四周:「沒見血,沒刀口,沒瞧見老鼠藥,門窗反鎖,這他娘的怎麼查?」
法醫直起身,摘下白口罩,聲音壓得很低:「得帶回局裡做全面解剖,但他身上沒有任何致命外傷,也沒有中毒的表面體徵。」
「就眼下這情況看,像是……突發心臟驟停,活活嚇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