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房裡滿滿當當堆著條絨棉衣、黑棉鞋和成袋的麵粉。沈聿白進門後,眼皮微微一抬,目光先掃過兩側貨架,又不動聲色地確認了後門和氣窗的位置。
不過兩三秒的功夫,一條進退有度的搬運路線就在他腦子裡成型了。接著,他抬腳把擋路的舊木凳踢到牆根死角,這才彎腰抱起地上的大紙箱。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乾脆利落。陸安靠在第三輛解放牌卡車的車尾,將這套動作看了個真切。
不過是搬點物資,這人居然要先把四周摸得門兒清。經過貨架時,沈聿白始終貼著視野開闊的那頭走,凡是容易藏人的視線死角,他都像長了後眼似的提前避開。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警惕,陸安看得眉頭直皺,心裡的乾醋淡了幾分,戒備心卻陡然拔高。
「這箱棉鞋,送去東頭二號庫。」
陸安抬腳抵住車廂里最沉的一個大木箱,使上一股寸勁兒往外一推。
木箱「咚」地一聲砸在泥地里,揚起一陣塵土。顧思遠手裡攥著把登記用的粗鉛筆,趕緊湊上來,瞅著那實木箱子直咋舌:
「安哥,你下手夠黑的啊。這箱鞋少說一百來斤,你怎麼不自己搬?」
「我這兒麵粉還沒卸完呢。」陸安下巴一揚,指了指腳邊,語氣硬邦邦的。
沈聿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上前一步,彎腰雙手扣住木箱底邊的縫隙,右臂猛地發力,將那沉重的箱子穩穩端了起來。
左肩的傷還沒好透,他只能把九成的重量全壓在右側。這招瞞得過旁人,卻沒逃過陸安的眼睛。
「逞強沒用,搬不動就麻溜放下。」
「讓路。」沈聿白冷冰冰地甩出兩個字。
顧思遠蹲在旁邊,咬著鉛筆頭,瞧熱鬧不嫌事大。
「我說兩位,咱們是來干苦力的,不是來堂口搶地盤的。」他拿鉛筆分別虛點了點兩人,「兩頭狼堵在庫房門檻上,後頭的人還進不進去了?」
話音剛落,顧星晚從貨架後頭探出半個腦袋,小臉一板:
「二哥,你再蹲那兒磕牙,我就把剩下那三十袋富強粉全記你頭上!」
顧思遠跟安了彈簧似的蹦了起來:「別介!好妹妹,哥這小身板可經不住你這麼折騰。」
被這麼一打岔,陸安冷哼一聲,到底還是往旁邊讓了半步。
沈聿白抱著箱子從他身旁穩步走過,到了東邊倉庫,他蹲下身,不僅把箱子擱穩了,還順手把旁邊堆得七扭八歪的面袋子給重新碼得整整齊齊。
眼瞅著快到晌午,院裡忽然跟炸了鍋似的,福利院的小豆丁們全從活動室里撒丫子跑了出來。
幾個膽大的小丫頭圍到沈聿白身邊,仰著紅撲撲的小臉盯了他半天,轉頭扯著顧星晚的衣袖問:
「滿滿姐姐,這個漂亮哥哥是誰呀?」
七八張小嘴跟嘰嘰喳喳的麻雀似的,吵得顧思遠直掏耳朵。顧星晚往後退了半步,抿著嘴笑看沈聿白:
「這得讓他自己介紹。」
沈聿白渾身僵硬得像塊鐵板。
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基地里,他能面不改色地用三國外語跟人交鋒,也能在水牢里咽著血水編織天衣無縫的假口供。
可現在,面對這群只到他大腿高、眼神清澈見底的孩子,他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大團干海綿,連個名字都擠不出來。
沉默得太久,一個流著鼻涕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拽了拽顧星晚:「滿滿姐姐,他是不是個啞巴呀?」
「噗——」顧思遠沒憋住,趕緊擠進人群里打圓場,「人家會說話,就是頭一回見著你們,給嚇懵了。」
他大咧咧地一巴掌拍在沈聿白的右肩上:「都豎起耳朵聽好啦,這位叫沈聿白,以後你們管他叫小白哥哥就行。」
孩子們脆生生的童音立刻響徹大院:
「小白哥哥!」
「小白哥哥,你長得忒好看了, 你的頭髮顏色為什麼和我們的不一樣?」
「你下禮拜還來不來呀?」
沈聿白隔了半晌,才幹巴巴地吐出兩個字:「會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顧星晚在旁邊偷偷樂彎了眉眼。
顧思遠卻不幹了,彎著腰滿院子追著小豆丁們盤問:「你們摸著良心說,是小白哥哥帥,還是圓圓哥哥我更俊?」
孩子們一點面子不給,齊刷刷大喊:「小白哥哥帥!」
顧思遠捂著胸口,痛心疾首:「造孽啊!前天誰拿大白兔奶糖餵的你們?我算是看透了,還不如拿去餵胡同口的大黃狗!」
孩子們鬨笑著往他身上撲:「圓圓哥哥也帥!排第二!」
歡聲笑語裡,沈聿白緊繃的下頜線不知不覺鬆開了些,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又迅速被他壓平。
一個扎著沖天辮、手裡搖著老式撥浪鼓的小丫頭從人縫裡擠出來。
她站定在沈聿白跟前,仰著腦袋認真地端詳著他,手裡的撥浪鼓「咚咚」響了兩下。
「漂亮哥哥,你別害怕。」
沈聿白心口猛地一抽。原來,他那點自以為藏得極好的警惕和防禦,連個五歲的孩子都瞞不過。
他蹲下身,儘量讓語氣不那麼生硬:「我沒害怕。」
小丫頭伸出沾著麵粉的小手,摸了摸他的衣袖:「那你為啥眼睛一直瞅著門外,老想跑呀?」
沈聿白如遭雷擊,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好在顧星晚及時跑過來解了圍,牽起小丫頭的手去水龍頭那兒洗手去了。
福利院後廚生了煤球爐子,準備煮大鍋餛飩。沈聿白默不作聲地跟進去幫忙。
案板上堆著大白菜和剛化凍的豬肉。胖墩墩的食堂老師傅剛轉過身去拿個洋瓷盆的功夫,再回頭,沈聿白已經把半顆白菜切成了細若遊絲的白菜幫子。
那把笨重的生鐵菜刀在他手裡像長了眼,刀鋒在指節間利落地翻轉,切出的菜絲簡直像拿尺子量過。
老師傅看得眼睛都直了:「豁,小伙子,家裡開大飯店的吧?」
沈聿白手腕一頓。後廚門口,顧景川不知何時站定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
沈聿白立刻收斂了刀花,把菜刀平平規規地放在案板上:「以前常自己弄吃的,習慣了。」
老師傅還想夸,顧星晚端著一鋁盆擀好的麵皮擠了進來:「切完菜就快來包餛飩呀。」
沈聿白淨了手,捏起一張麵皮。他那雙手拿過槍、玩過刀,卻偏偏對付不了一團軟塌塌的麵粉。第一下下手重了,麵皮直接給捏爆了口子。
旁邊幫忙的小男孩見狀,急著糾正他:「小白哥哥,你使太大勁兒啦。得輕一點,像我這樣捏個元寶。」
沈聿白深吸一口氣,學著孩子的動作重新試。第二個勉勉強強沒有漏餡,第三個總算有了點元寶的模樣。
就在這時,走廊外頭猛地傳來一聲悽厲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