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瘋跑的孩子追著皮球撞翻了過道里的臨時鐵架。
那是個早年供銷社用的老式貨架,上頭疊羅漢似的放著幾十隻剛洗淨的軍綠色搪瓷碗,眼看就要兜頭朝孩子砸下去。
「躲開!」
陸安和沈聿白幾乎同時化作兩道殘影沖了出去。
陸安離得近,一把撈住孩子的腰,就地一個翻滾撲向牆根。
沈聿白則一步踏前,肩膀死死頂住傾倒的鐵架主心骨,雙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把那幾百斤重的墜勢給推了回去。
重心雖然穩住了,但最上層十幾隻沉甸甸的搪瓷碗雨點般砸落下來,盡數砸在他的後背和左肩上。叮零噹啷碎裂聲響徹走廊。
「傷著孩子沒!」人群全慌了神。
陸安護著懷裡的孩子站起身,上下摸了一遍骨頭:「沒事,就磕破點皮。」
沈聿白把鐵架推回原位,靠牆抵死。陸安抬眼看他,兩個少年隔著一地狼藉對視,誰也沒吱聲,但那種暗自較勁的敵意,在這一刻卻微妙地變淡了些。
顧星晚撥開人群,一眼就看見沈聿白身上的異樣,臉「刷」地白了:「沈聿白,你衣服怎麼透血了!」
原本深色的外套,左肩處已經洇出了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暗紅。
沈聿白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沒事。」
「你是不是除了這倆字,就不會說別的了?」顧星晚急紅了眼,「剛才在門口還說傷全好了,你忽悠誰呢?去醫務室!馬上!」
「真不用……」
「你再犟一句,我這就喊我爸了。」
話音沒落,顧景川那高大的身影已經分開人群走了過來。
「不用喊了。」他眉頭微鎖,掃了一眼那血跡的位置,語氣是不容抗拒的威嚴,「跟我來醫務室。」
這回,沈聿白沒再作聲,老老實實跟在後頭。
醫務室里爐子燒得旺,熱氣撲面。
顧景川順手把門帶上,拉過板凳:「脫了,我看看。」
沈聿白手捏在拉鏈上,遲遲沒動彈。
「血幹了跟布料粘一塊兒了吧?」顧景川一眼看破他的顧慮,轉身從醫藥櫃裡端出個不鏽鋼托盤,裡面放著醫用剪刀和紗布,
「硬撕要扯掉一層皮。我拿醫用剪子沿著縫線剪,再用溫生理鹽水慢慢泡軟,不傷別的地方。」
這種絕對理智且專業的口吻,反倒讓沈聿白卸了力。他背過身,解開了帶血的外衣和裡面的襯衫。
布料褪下的一瞬間,顧景川拿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原本是一具屬於少年的身軀,此刻卻像塊拼湊的破抹布。左肩處是被重物擊打撕裂的新傷,底下的縫線直接崩斷了兩針。但這還不算完,
橫跨整個脊背的,是一道長達十幾公分、早已泛白的刀疤;
腰側全是鈍器燙傷;再往下,手腕內側是一圈極其恐怖的勒痕,一看就是常年被特製鐐銬鎖出來的。
這些觸目驚心的疤痕,一層疊著一層,有的甚至能追溯到這孩子還在掉牙的年紀。
顧景川眼底泛起駭人的暗流,但開口時,聲音卻依舊穩如泰山。他沒有問一句「這是誰弄的」。
他利索地戴上乳膠手套,用溫熱的鹽水一點點化開血痂,再重新上麻藥、縫合。冰冷的彎針穿透皮肉,沈聿白連眼睫毛都沒抖一下。
「疼就出聲,這是醫院,不是戰場。」
「不疼。」
「你這身子骨不是鋼筋水泥打的。」顧景川利落地打結、剪線,拿厚紗布把傷口包紮妥當,語氣有些沉重,「想要有能耐護住別人,首先得學會別糟踐自己。」
沈聿白死死盯著斑駁的綠漆桌面。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掌握著足以碾死他的權勢,明明應該是最懷疑他動機的人,此刻卻只是安靜地替他縫治傷口,不審不問。
這種近乎縱容的包容,比任何嚴刑拷打都讓他覺得潰敗。
「顧叔叔。」沈聿白的嗓音喑啞得發顫,「您……就不打算問點什麼?」
「你想說了,我自然會聽。」顧景川摘下手套扔進廢紙簍,慢條斯理地洗著手,「我是個大夫,病人坐我面前,我只管治病救人。」
沈聿白低下頭,眼眶一陣發酸。
醫務室外頭的過道里,蘇瑤神色凝重地把林晚星拽到角落。
「景川的暗線查回來的消息,當真靠譜?」
「鐵板釘釘的事。」顧景川推門走出來,臉色冷厲,
「霍思琪待過的那個英國北部的營地,外頭掛著寄宿學校的牌子,裡頭乾的全是馴養死士和黑市買賣的髒活。這小子,怕是從小就被按在那兒扒了好幾層皮。」
蘇瑤聽得直抽冷氣:「造孽啊!他才多大年紀,怎麼就落到霍家那個瘋丫頭手裡了。」
林晚星透過玻璃窗,看向院子。
沈聿白已經套上衣服走出來了,剛才受驚的幾個小屁孩正拖著他往活動室走,非要讓他教畫畫。
「不管他以前經歷了什麼,這孩子骨子裡的根沒爛。」林晚星把手裡厚厚的物資單子一合,「他還能為別人豁出命,還能因為一塊橘子糖覺得侷促。滿滿想要拉他一把,我這當媽的,舉雙手贊成。」
活動室里暖烘烘的。
沈聿白被按在小板凳上,手裡捏著半截紅藍鉛筆,在紙上三兩筆勾出個小兔子的輪廓。
孩子們頓時炸了鍋,全往他身上掛:
「小白哥哥,我要大老虎!」
「我要孫猴子!」
沈聿白耐著性子給他們分發白紙。在這個滿是稚氣和溫暖的屋子裡,他腦子裡的雷達似乎短暫地短路了,竟然忘了去計算門窗的角度,也忘了防備後背。
直到陸安大步邁進門檻。他在沈聿白對面一屁股坐下,抽過一支2B鉛筆,眼底挑著不服氣的火苗:
「光這麼哄小孩兒畫有什麼意思?」
「既然今天人齊,沈聿白,咱倆比一場。敢不敢?」
活動室里瞬間沸騰了。
「比試啦比試啦!」
「我要當裁判長!」
站在門外的顧星晚無奈地扶住額頭。
得,她就不該指望這兩隻火雞能安安靜靜地同處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