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別過了, 他今天是咱們的客人。」顧思淵嗓音沉穩,把兩人的對峙生生掐斷,「你想查戶口,等他傷好利索了,找個空地練練。」
陸安冷哼一聲,靠回車窗邊,不吱聲了 , 沈聿白緊繃的肌肉緩緩放鬆,把那團糖紙隨手揣進兜里。
顧思遠終於能喘口痛快氣了。他抹了把頭上的汗,捏著嗓子,學著福利院院長的腔調喊:
「兩位小祖宗並列第一,誰也不許動手!再較勁,下禮拜義務勞動名單全給你們加進去,統統發配去掃茅房!」
顧思淵嘴角扯了一抹笑,轉回了頭。前排司機師傅終於破了功,樂出了聲。
沈聿白萬年冰山的嘴角微不可見地抽了抽,陸安則鐵青著臉,乾脆把後腦勺留給眾人。
顧思遠覺得自個兒又行了,繼續嘚瑟:「笑啥笑?我跟你們透個底,那福利院茅坑可不少!一人分五個坑位,童叟無欺,公平得很!」
「你給我閉嘴。」陸安臉黑得像鍋底。
「嘿!小爺偏不!」
「你再放個屁,我現在就把你順窗戶塞出去。」
「大哥!你瞅瞅,他要謀殺你親弟弟!」
顧思淵看著前方的馬路,連個眼神都沒給:「風太大,聽不見。」
顧思遠氣得直拍大腿:「得!合著就我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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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的火藥味算是散了,可兩頭狼在心底暗搓搓盤算的事兒,誰也沒擱下。
大半個鐘頭後,桑塔納駛入了城北的舊棚戶區。路面坑窪不平,兩邊堆滿了黑乎乎的蜂窩煤和破木板子。
幾棟紅磚發黑的筒子樓擠在一塊兒,牆皮掉得斑駁不堪,頭頂上扯著縱橫交錯的麻繩,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衣裳。
沈聿白看著窗外,冷不丁開口:「師傅,路口靠邊停。」
司機踩了腳剎車:「小同志,你住哪棟?這胡同深,我給你送到樓底下。」
「用不著,就這兒。」沈聿白一把拎起帆布包,推門下車。腳剛沾地,他身形頓了頓,轉過頭,「今天,謝了。」
顧思遠是個自來熟,立刻把腦袋伸出車窗揮手:「客氣啥!下周日別忘了來啊,那幫小豆丁還巴巴盼著你畫大鯨魚呢!」
沈聿白沒點頭也沒搖頭,「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裹緊外套,大步扎進了左邊那個漆黑的樓道口。
直到那瘦削的背影徹底融入黑暗,陸安才緩緩收回視線。
打從剛才起他就沒吱聲。他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兩人暗中過招時,沈聿白袖口上竄漏出的那一瞥。雖然只有零點一秒,但他看得真切,那兒貼肉綁著一塊指甲蓋厚度的黑色金屬片。
邊緣打磨得極薄,泛著幽暗的啞光,頂多兩根指頭長。這小子隨身帶著這種玩意兒,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安哥,發啥愣呢?魂兒丟煤堆里了?」顧思遠伸出五指在他眼前一陣亂晃。
陸安一巴掌拍開他的爪子,斂起眼底的深思:「沒什麼。」
他暫且壓住了這事兒,沒跟顧家兄弟露口風。
沈聿白這小子太能演了,無憑無據地跑去告狀,滿滿只當他又是吃醋故意抹黑。
但那塊金屬片,他就算是掘地三尺,也得扒出個所以然來 , 司機一掛擋,轎車屁股冒出一股白煙,駛離了胡同。
二樓黑漆漆的樓道窗戶後,沈聿白像只蟄伏的黑豹般隱在暗處。
直到那輛轎車徹底駛出街口,消失在視野里,他緊繃的肩膀才徹底垮了下來。外套下,左肩的紗布早讓血水洇了個透亮。
他沒顧上撕扯的劇痛,摸出袖口那塊黑色薄片,順著斑駁木門的門縫,極輕地颳了過去。
細微的「啪嗒」一聲, 繃在門縫上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一根黑棉線,斷了。
沈聿白的眼神瞬間冷凝成冰, 有人撬了他的鎖。
……
另一頭,顧家的兩輛車在軍區大院路口分道揚鑣。
小汽車平穩地停在顧家小洋樓門外, 林晚星看著孩子們下車,自己卻坐在副駕上沒動彈。
她降下車窗,沖閨女擺擺手。
「我們還得去趟公司處理點急事兒, 晚飯你們自個兒吃,別等我倆。」
顧星晚抱著書包站在鐵柵欄門口,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直覺告訴她,母親今天有點不對勁。
可還沒等她開口探探口風,顧景川已經一腳油門,車子飛馳而去,只留下一地塵土。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路口 , 顧景川沒有往公司的方向開,而是直接拐上了向西的主幹道。
他把著方向盤,車速提得很快。
林晚星坐在副駕,靜靜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兩人一路無話,直奔城西公安分局。
四十分鐘後,轎車停在停在分局大院門口。
顧景川報了姓名,立刻有便衣幹警快步迎上來,領著夫妻倆上了二樓。
走廊最深處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屋裡坐著三個人。
陳鋒眉頭緊鎖,坐在沙發主位上,秦朗身姿筆挺地站在一側,辦公桌後則是分局的負責人老周。
陳鋒如今是京市公安系統的鐵腕人物,平時連軸轉都見不到人。今天能親自坐鎮,屋裡的人心裡都有數——這事兒牽扯了顧家,半點馬虎不得。
見顧景川和林晚星進門,秦朗順手拉開兩把椅子。
陳鋒沖老周揚了揚下巴:「老周,你給他們交個底。」
老周翻開手裡的牛皮紙卷宗,神色有些凝重。
「白天在福利院門口摁住的那小子,四十二歲,南腔北調的。這會兒還在局子裡咬死自己是街頭搞攝影的,去福利院就是為了練構圖。」
「咱們連軸審了兩輪,死活不鬆口,不承認有接頭人。」
老周從證物袋裡捏出兩張工作證,推到桌子中間。
林晚星拿起來端詳。一張叫孫建民,單位是城東某老牌照相館;另一張叫趙有才,單位戳的是市郊一家印刷廠。
照片都是被抓的那個暗探。更絕的是,鋼印、編號、甚至紙張泛黃的程度,簡直能以假亂真。
「查過了,這兩家單位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老周用鋼筆點了點證件,「但翻了老檔案,查無此人,老職工也沒見過這號人。這說明什麼?背後有人提前給他做好了身份。一旦折了,線索就會被引向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除了證件,桌上還擺著三樣扎眼的玩意兒。
一把改裝過的長焦相機,一枚黑市里極難淘換的進口微型竊聽器,還有一個新款的數字BP機。
「長焦相機是行家改的。竊聽器是走私貨,國內市面壓根沒正經渠道。」秦朗適時插話,「至於那BP機,拆開過了,裡頭沒留下可用信息。他被按住的前一秒按了清空鍵,現在只剩幾個殘缺的空白代碼,還在托通訊局的熟人查。」
「人能扣多久?」顧景川單刀直入。
辦公室里靜了一瞬,老周無奈地合上卷宗。
「難就難在這兒。」
「在大馬路上拍照,撐死了算擾亂治安。竊聽器雖然扎眼,但他沒闖私宅,也沒錄下涉密內容。至於假證件,他一口咬定是黑市上買來方便找活乾的。這幾樣湊一塊兒,能拘幾天,但沒法無限期關著不放。」
陳鋒拉開抽屜,摸出一個厚實的黃皮信封,「先看看照片吧。」
一摞剛加急沖洗出來的黑白底片,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