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拿起來,一張接一張地往後看,眼神逐漸沉成了深水。
從頭到尾,鏡頭裡鎖死的獵物只有一個——沈聿白。
底片記錄的細節刁鑽得讓人心裡發毛。有沈聿白剛下公交、在鐵門外頓住腳步的側臉;
有他從卡車上往下卸物資的背影;有他飛撲出去護住小豆丁的瞬間;甚至還有顧景川在醫務室,低頭替他挑開紗布縫針的畫面。
最後一張,定格在全家福合影時。
沈聿白縮在人群最邊緣,嘴角那一抹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真切笑意,被長焦鏡頭精準獵殺。
林晚星翻看的動作越來越快,突然,她手指一頓。
「不對,這構圖大有問題。」
老周前傾身子:「哪不對?」
「他要的根本不是日常盯梢記錄。」林晚星抽出四張照片,在桌上「唰唰」排開。
第一張,顧星晚湊在沈聿白身旁。第二張,陸安和沈聿白在活動室冷眼對峙。第三張,顧景川遞藥棉。第四張,林晚星自己遞飯盒。
「你們看,這鏡頭懟的,全是他和顧家人接觸時的微表情和肢體反應。」
林晚星一針見血地戳破玄機。
「他救孩子的動靜那麼大,底片上連孩子的臉都沒對焦,說明背後的人根本不關心外人。可只要滿滿一靠近,鏡頭立馬跟進!陸安跟他槓上,按快門的頻率也最高。」
顧景川敏銳地把兩張照片疊在一處比對,嗓音低沉:
「面對陌生人,沈聿白的肩膀是收緊的,留著防衛距離。但滿滿站在邊上,他卻把沒受傷的右半身交了出去……這種本能的鬆懈,才是對方真正想拍的。」
普通的街頭探子,絕不可能抓取到如此心理學層面的細節。
秦朗又從檔案袋最深處,摸出最後兩張邊緣曝光的照片。
「這兩張,不是今天拍的。」
第一張,是城北那個破爛不堪的筒子樓,沈聿白背著書包隱入樓道。右下角的光戳,是四天前。
第二張,夜深人靜的胡同口,小商鋪早就拉了捲簾門。
「這說明,盯梢早就開始了。」
秦朗點頭肯定:「這兩張卡在膠捲最軸心,抓人的時候他拼命想扯壞,是我們技術科搶救回來的。」
陳鋒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沫子,沒喝又放下。
「這事兒還有個蹊蹺的地方。秦朗撲他的時候,這小子試圖生吞膠捲。動作是挺狠,但這應對手段,跟受過系統訓練的死士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林晚星偏頭看向秦朗:「你也這麼看?」
「是。」秦朗回答得沒有半分遲疑,「懂點反偵察的皮毛,但遇事先慌了神,連條像樣的撤退路線都沒給自己留。真正從泥潭裡爬出來的高手,絕不會把自己堵死在牆角。」
林晚星腦海里那根線,瞬間繃得筆直 ,「他就是個隨時能丟的外圍眼線。」
她食指輕輕叩著桌面 ,「幕後的人隨便撒了點錢,讓他扛著最扎眼的器材去試探。真正握底牌的人,恐怕連福利院那條街都沒進。」
老周倒吸一口涼氣:「林總,你的意思是,咱們抓人的時候,對面躲在暗處看戲?」
「極有可能。」林晚星拿起那張定格了沈聿白笑容的照片,
「這是明晃晃的投石問路。拿一個小嘍囉,試探我們顧家對這小子的重視程度。看我們會不會動手,動用什麼級別的人去逮他。」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 陳鋒捏了捏眉心:「這麼說,顧家現在的態度,已經在這個局裡暴露了。」
「暴露就暴露,怕什麼。」
林晚星眼神透著凌厲的韌勁,「別人都把手伸進我們家後院了,再裝瞎子,反而惹人懷疑。」
她轉頭交代秦朗:「沈聿白住的那片筒子樓,暗哨重新洗牌。千萬別貼太近,那孩子直覺敏銳,普通的便衣根本壓不住他。把人散出去,遠距離交叉布控。」
「如果再有鬼鬼祟祟的生面孔露頭,記住,別急著抓。」
秦朗抽出鋼筆快速記錄:「明白。放長線,摸他們的聯絡網和下家。」
「對。」林晚星點頭,「抓幾隻蝦米沒用。我要順著這根藤,把底下埋著的老根全給他刨出來!另外,滿滿放學那條線盯死,但絕對不能讓孩子察覺到異樣。」
顧景川適時補充了一句重點:「不僅是防外人,沈聿白那邊,也要做到滴水不漏,不能讓他發現我們在布網。」
「這個度很難拿捏。」陳鋒面色凝重,「這也是我要給你們敲警鐘的地方。咱們現在是在走鋼絲。
既要防著暗處的黑手要這孩子的命,更得防著,這孩子本身……就是別人費盡心機遞進你們顧家的那把刀!」
林晚星看著桌面上那張照片,久久沒有做聲。
照片裡的沈聿白,微微低著頭,正耐著性子替孤兒院的冬冬扣著領口的紐扣。
小豆丁髒兮兮的手抓著他的袖管,他沒有甩開,反而下盤極穩地配合著孩子的高度。
顧景川長指一探,將那張照片夾了起來,「刀,已經開始生出軟肋,捨不得傷人了。」
「所以,真正著急跳牆的,是背後那個握刀的人。」
……
同一時間的海岸線對岸,H國。
一家以絕對保密著稱的頂級私人整形醫院內,VIP手術區的長廊已被清場,兩端站著戴墨鏡的安保人員。
一輛移動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腕帶上印著一個隨意編造的假名。
她滿頭青絲已被全部剃除,光禿禿的額頭、鼻樑、下頜乃至耳後,用紫色的手術筆畫滿了縱橫交錯的定位線,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主刀的院長在手術室門口核對完資料,捏著一張早期電腦合成的術後模擬照片走上前來。
「您的面部骨骼需要大範圍截斷重塑,手術得分為兩期進行。至少需要半年時間恢復。」
院長用帶著口音的英語勸阻,「恕我直言,您原本的骨相非常優越,其實完全沒必要遭這種罪去換一張平庸的臉。」
女人沒有溫度的目光掃過那張模擬圖。
圖上的臉龐普通、溫婉,毫無攻擊性,將她原本張揚的特徵抹殺得一乾二淨。
「半年太久了,加快進度。」她用流利的英語回絕了勸告。
院長無奈搖頭:「想要連最親近的熟人都認不出你,還要自然,強行縮短周期的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就會引起面部塌陷。」
旁邊的護士戰戰兢兢地遞上了麻醉面罩。
女人最後深看了一眼那張術後模擬照,隨後將紙張反扣在自己胸口。
面罩罩下來的前一秒,她勾起唇角,扯出一個帶著決絕與狠厲的笑。
「動刀吧。」
「從今天起,我原來的這張臉,就算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