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城北筒子樓里,沈聿白沒碰門把手,後背緊緊貼住斑駁發黑的牆面,屏住了呼吸。
屋裡很安靜,後窗顯然沒開,穿過門縫的氣流和早上出門時一模一樣。
沈聿白等了半分鐘,才緩緩蹲下身,眯起眼打量鎖孔。
對方是用特製工具撥開的鎖簧,手法乾淨利落,和他當年在死士營里學的那套路子出奇地像。
沈聿白大拇指一屈,從袖口滑出那塊黑色薄片。這玩意兒來自赫爾曼訓練營,兩邊經過特殊打磨,開鎖、切麻繩不在話下,貼身肉搏時,更能瞬間抹開人的喉管。
六年前,他就是靠著這枚不起眼的鐵片,從邊境的水牢里爬出來的。
那晚,他放倒了兩個守衛。
第三個守衛從背後打黑槍,子彈生生擦掉他左肩一塊肉。後來傷口在臭水溝里泡發了炎,壞死的肉剜了又長,到現在遇到陰雨天還在作痛。
這也是他這麼多年,連睡覺都沒讓這塊黑色薄片離過身的原因。
他把褪色的帆布包無聲地擱在牆角,隨手撿起過道里的一塊碎煤渣,側身把門軸推開一條細縫。
煤渣軲轆軲轆滾進屋內,沒有鋼絲拌弦被觸發的動靜,也沒響起要命的槍聲。
在心裡默念了十秒,沈聿白如泥鰍般閃身貼進門內,後背死死頂住右側牆角,手中的薄片已經橫在了胸前。
統共十來平米的破屋子,一張嘎吱作響的單人床,一張瘸腿舊書桌,一個掉漆的木立櫃。乍一看,啥都在原位。
床單抻得挺括,被角按規矩掖在床墊下頭。床頭的搪瓷茶缸子缺口朝外,連掉落的茶垢方向都沒變。
櫃門閉得嚴實,窗台那層浮灰也平平整整,半個腳印沒留。
沈聿白反手關上門,摸出一根短木棍死死卡進門把手,這才趴下身,從床底下摸出半面碎鏡片。
鏡面在逼仄的縫隙里轉了半圈。
床底下,空空如也, 木立櫃後頭,連只耗子都沒有。
人早走了。他站起身,這才開始盤查自己留下的暗記。
窗戶插銷上夾著的一截短髮,還在。
床板底部用膠帶粘著的那顆破紐扣,沒挪窩。
木櫃門合頁內側撒的細滑石粉,完好無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舊書桌上。抽屜推得似乎很嚴實,但右下角的縫隙,比他早上出門時,多出了小半個指甲蓋的距離。
沈聿白眼神一凜,用薄片順著縫隙輕輕挑開了抽屜, 裡頭的零碎毛票一分沒少,兩張全國通用糧票也安安靜靜地躺在原處。
他屈起手指,壓住抽屜底板一按,掏出藏在夾層里的備用假證件。
證件依舊死死裹在油紙包里,封口的火漆連個裂縫都沒有。
闖進來的狗東西不求財,也不屑查他的底細。
對方大搖大擺地進來,只為了甩他一記明晃晃的耳光,告訴他一件事——你這狗窩,我們想進就進。
你的腦袋,我們想摘就摘。
沈聿白扯了扯嘴角,把油紙包塞回夾層,剛想推上抽屜,手背上的青筋突然一繃,動作硬生生剎住了。
書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是剛加急沖洗出來的,紙面上那股刺鼻的顯影藥水味還沒散乾淨。
沈聿白沒拿手直接碰。他摸出一把修鐘錶的細鑷子,夾住相紙邊緣,小心翼翼地翻了個面。
畫面定格在星川福利院的鐵門外。
顧星晚踩在台階下,白嫩的小手正拽著他的衣袖,仰著臉催他進去。
而他自己,半個身子還繃著防衛的姿態,臉卻已經不由自主地偏向了她。
這長焦鏡頭咬得很死,拍得極近, 照片上,連顧星晚鼻尖上那顆靈動的小痣,都拍得清清楚楚。
沈聿白死死盯著那張照片,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左肩傷口撕裂的劇痛,在這一瞬間仿佛全麻木了。
他不記得當時有照相機對準過自己。
路邊賣冰棍的大媽、推著自行車下班的工人、停在街角抽旱菸的老頭……那一瞬間的街景在他腦子裡飛速倒帶。
最終,畫面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男人身上。
那個穿著灰夾克、假裝擺弄海鷗相機的男人。
當時那人頭都沒抬,可鞋尖的方向,自始至終死死咬著福利院大門!
竟然被這等三腳貓的手法給騙過了, 沈聿白把照片翻回背面,上面沒寫半個字。
只用刺眼的紅筆,畫著一朵滴血的紅玫瑰, 花瓣悽厲下垂,花莖被人從中生生折斷,旁邊還甩了兩滴瘮人的紅墨水。
沈聿白握著鑷子的指節泛起駭人的慘白,僵了足有半秒, 這是赫爾曼訓練營的死刑判決。
一旦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有了軟肋,立即連根拔起, 刀鈍了,教官會親自幫你把軟肋絞碎。
收到這標記的人,沒人能活過第二天雞叫。
沈聿白直勾勾地盯著那多斷頸的玫瑰,呼吸一點點拉長、趨於平穩。
霍思琪雖然撤了, 但她把眼睛留在了京市,留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有人在暗處像毒蛇一樣盯著他上學、盯著他放學,更死盯著他跟顧星晚的哪怕一丁點交集!
今天大門外那個灰夾克,不過是扔出來試水的破爛貨。
真正要命的毒蛇,剛才就站在他這張書桌前。
沈聿白拉開抽屜,取出一副舊線手套戴上,將照片塞進一個塑料薄膜封套里,夾進一本翻爛的《牛津詞典》深處。
這玩意兒不能燒,也不能撕, 上面說不定沾著指紋,哪怕是顯影藥水的成分,遲早有一天能順藤摸瓜把人揪出來放血。
他隨手端起地上缺口的搪瓷臉盆,擱在窗台上,借著盆里暗沉的髒水倒影,冷眼觀察窗外的動靜。
對面筒子樓頂上堆著一摞蓋房用的廢油氈布。
油氈布後頭,一點極亮的光斑閃爍了一瞬,又迅速隱沒。
沈聿白連眉頭都沒動一下,他故意伸手拉開拉線開關,刺眼的黃色燈泡瞬間照亮了破屋。接著,他緩慢地脫下夾克外套,脫力般跌坐在床沿。
左肩的紗布早被血水洇得慘不忍睹。
暗紅的血珠子順著精壯的小臂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地上。
他佝僂起背脊,死死捂住流血的肩膀,就這麼硬生生扛了幾分鐘。隨後才踉蹌著起身去拉窗簾。這一連串動作笨拙又遲緩,簡直把破綻賣到了極點。
他得讓外面那隻「眼睛」看個夠, 看清楚他現在不過是個傷口崩裂的對手,
破花布窗簾徹底拉嚴實的瞬間,沈聿白眼底的虛弱一掃而空,反手扯出一張泛黃的京市地圖攤在桌上。
學校、顧家四合院、福利院,還有腳下這片亂糟糟的棚戶區,被他用紅藍鉛筆迅速圈定。
這破地方一天都不能待了。
耗子已經摸清了洞口,繼續耗在這兒,他連怎麼咽氣都不知道。
要命的是,萬一顧星晚那丫頭心血來潮跑來找他,不用半天,她的行蹤就會被那些亡命徒扒個底朝天!
沈聿白指尖發力,鉛筆在地圖上飛快劃定幾片老城區。
新落腳點得方便去學校。
周圍還得是魚龍混雜的棚戶或者大雜院,巷子越亂越好,胡同出口至少得有三個以上方便撤退。
最關鍵的,必須離顧家遠遠的。
紅藍鉛筆剛在城東的胡同片區畫了個圈,背後緊閉的木格窗框上,突然傳來極輕的動靜。
篤,篤,篤。
停了兩秒。
篤,篤。
三長兩短。
「咔嚓」一聲脆響,沈聿白手裡的鉛筆被生生捏斷成了兩截。
曾經在那座地獄裡,只要這奪命的暗號一響,他就算是爬,也得在三分鐘內滾到跟前。遲到一分鐘,餓三天;遲到兩分鐘,扔進齊腰深的水牢泡爛。
要是敢超過三分鐘,霍思琪就會笑吟吟地挑個跟他交好的半大孩子。
她從不親自動手打他。
她就搬把椅子,逼著他睜大眼睛,看著別人替他被活活打死。
沈聿白慢慢鬆開手,丟下帶血的半截鉛筆,那枚嗜血的黑色薄片無聲無息地滑進掌心。
他拉滅燈泡,像夜貓般貼向窗後。
樓下的臭水溝旁沒人,只有掛滿破衣爛衫的晾衣繩在夜風裡瞎晃。
一個黑色牛皮信封,正好被鐵夾子夾在晾衣繩的繩結處,就這麼明晃晃地停在他的窗外。
沈聿白用薄片極輕地挑開窗閂,沒急著伸手,先借著外頭的路燈檢查了窗台和繩索,確認沒掛拉環手雷,這才用頂門用的短木棍,把那封信一點點挑了進來。
信封上光禿禿的,沒蓋郵戳也沒留字。
他面無表情地用薄片劃開封口,裡面的東西順勢滑落。
又是一張加急洗出來的照片。
是今天下午那張全家福。照片裡,顧星晚像個小太陽似的擠在正中間,一手護著小豆丁冬冬,一手衝著鏡頭比了個俏皮的剪刀手。
她的笑,明晃晃得刺眼,乾淨得讓人心口發顫。
沈聿白死死攥著照片,站在黑漆漆的窗邊,如同石化了一般。
泛著幽光的黑色薄片,順著顧星晚的笑臉往下移,最終抵在了照片裡她纖細的脖頸處。
鋒利無比,只要指尖微微一壓,這張笑臉就會被一分為二,徹底毀去。
就在這時,窗外再次傳來令人作嘔的敲擊聲。
篤、篤、篤。停頓。篤、篤。
三長,兩短。
毒蛇在黑暗中吐著信子,催促這把刀立刻服從主人的意志。
沈聿白眼底閃過一絲暴戾的猩紅,手腕猛地一翻!
寒光閃過,薄片堪堪避開照片,直接將那個散發著玫瑰味的噁心信封削成了粉碎。
他將印著顧星晚笑臉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著心口的內兜,抬手「啪」地一聲砸死窗戶插銷。
「要折斷誰,你們說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