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聽完這番說辭,眉頭緊緊擰了起來。
顧家那一窩子人,他又不是瞎子。顧景川在軍區醫院常年拿手術刀開瓢的手都不帶抖的,顧思淵那個悶葫蘆走路都透著一股子殺氣,顧思遠更是整天上躥下跳,精力旺盛得跟頭不知疲倦的小牛犢子似的。
這幫人怕老鼠?
這謊編的,聾子都能聽出不對味兒。
「你有兩個哥哥。」沈聿白聲音冷了下來,「他們不能幫你?」
顧星晚早準備好了台詞,大眼睛眨巴兩下,一本正經地開口:
「我們全家有個毛病,就是特別怕老鼠,遺傳的!我爸一看見老鼠腿就軟,我媽更不行。那院子裡的老鼠長得比貓還肥,只有你這種八字硬的人才鎮得住!」
她說得煞有介事,沈聿白剛要再問,你怎麼知道我八字硬? 話還沒有說出口,
顧思遠正好從走廊那頭跑了過來。大老遠就嚷嚷開了:「妹!傻站在後門幹啥呢?姥燉了排骨……」
話沒說完,瞧見三人堵在後門口的陣仗,立馬好奇地湊上來。
「聊啥呢?這麼熱鬧?」
沈聿白側頭看向他,語氣平淡:「顧星晚同學說,你怕老鼠。」
顧思遠當場瞪圓了眼,張嘴就要蹦出那句「我怕個屁啊」。
陳靜怡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胳膊,五根手指死死掐在他手腕內側最嫩的皮肉上。
顧思遠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硬生生把話給憋了回去。
陳靜怡沖他狂擠眉弄眼,嘴唇無聲地快速動了動:閉嘴,配合。
顧思遠滿頭問號, 這時顧思淵也走了過來,被陳靜怡果斷擋在外圍。她一把拉住兩兄弟往旁邊拽了兩步,壓低嗓子快速把情況交了個底。
顧思淵聽了半句就明白了,嘴角翹了翹。他早猜到自家妹妹那古靈精怪的腦子裡在憋什麼壞主意。
顧思遠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張了張嘴,剛想抗議,就被陳靜怡一記眼刀釘死在原地。
沈聿白將這一連串小動作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視線轉回顧星晚臉上, 她正滿眼期待地望著他,那雙水潤的杏眼裡頭,清清楚楚寫滿了四個大字——你答應嘛。
沈聿白沒接話,腦子裡飛速運轉。
她要去的是東城, 恰好和他今天要踩點的範圍重合。陪她走一趟,既能順路考察落腳點,又能暗中確認那片區域有沒有霍思琪布下的眼線。
再者……遇到事,她沒找陸安。
找的是他。沈聿白說不清為什麼,這個事實竟讓胸腔某個結冰的位置微微發了熱,他立刻將這種要命的異樣感死死摁了下去。
「好吧。」就兩個字,語氣照舊是冷淡的。
顧星晚整張臉瞬間亮了,高興得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外拽:「那趕緊走!趁中午午休時間長!」
沈聿白整個人猝然僵住。
她的手指柔軟、溫熱,緊緊扣在他的腕骨上。那片皮膚傳來的觸感,讓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本能繃緊。
在赫爾曼訓練營里,任何人的肢體接觸,都是奪命攻擊的前兆。
但她不是。他生生花了三秒鐘,才克制住將人反手過肩摔的衝動,任由自己僵著身子,被她拽著跑了出去。
一行五人風風火火地擠上了去東城的紅黃兩色大通道公交車。
車廂里人擠人,顧思遠被夾在陳靜怡和顧星晚的雙重死亡凝視下,全程不敢吭聲。堂堂顧家二少爺,活活憋得滿臉通紅。
實在忍不住了,他找了個安全話題打破沉默:「沈聿白,你肩膀的傷沒事吧?」
「沒事。」沈聿白靠著車窗欄杆,平靜回了一句,「抓個老鼠還是沒問題的。」
顧思遠差點一口老血噴在前擋風玻璃上。
為了讓沈聿白心甘情願住進去,親妹妹這是把全家人的面子摁在東直門大街上摩擦啊!
說他們大院子弟怕老鼠?這要是傳出去,他跟大哥以後還怎麼在京市混!
他剛想開口據理力爭,對上陳靜怡那殺氣騰騰的側臉,只好狠狠掐住自己的大腿肉,咬碎後槽牙忍了。
沈聿白視線從顧思遠掃到顧思淵身上,嘴角勾出一抹譏嘲的弧度。
「真沒想到,你們這種人居然會怕老鼠。還真是嬌貴的大少爺。」
顧思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面不改色地反擊:「我們只是怕比貓還大的老鼠。」
說完微側頭,顧星晚感受到大哥掃過來的涼颼颼的目光,立刻心虛地轉頭望向車窗外,裝作欣賞風景。
公交車穿過長安街,拐進幾條擁擠的窄巷。
沈聿白無聲注視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右手食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叩。每叩一下,就對應著一個路口、一個岔道、一處盯梢的視線盲區。
他像台精密的儀器,將撤退路線死死刻進腦子裡。
車到站,售票員操著濃重的京腔喊道:「到了啊,下車的同志慢點兒走!」
眾人魚貫下車。
顧星晚走在最前面帶路,沈聿白落後她半步。餘光不經意間掃過她的書包帶子,那裡掛著一個用彩色塑料絲編的平安扣小掛件。
那是在福利院,冬冬臨別時送給她的, 這種破舊不值錢的玩意兒,她居然真留著了。
沈聿白眼睫低垂,眼底那一抹淺得化不開的暖意漸漸斂去。
這個人,心腸太軟,對誰都這麼好。
那她對他的好,又算什麼?同情?還是施捨?
他咬著牙把這危險的念頭掐滅,強迫自己繼續觀察周圍的巷道結構。胡同兩側的院牆高度、拐角處的死角、頭頂縱橫交錯的晾衣繩走向。全部清清楚楚地印進腦子裡。
正要拐過一條胡同口。
顧星晚剛要往前邁步,沈聿白忽然伸出長臂,一把將她攔腰攔住。
一瞬間,他整個人的氣息全變了,因為前方五十米外,一扇生鏽的半開鐵門裡,傳出了激烈的動靜。
一個女孩悽厲的哭喊聲,夾雜著一個男人粗暴難聽的怒罵。
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被人猛地推搡出來,「砰」地一聲重重跌在地上,膝蓋狠狠磕在堅硬的水泥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顧星晚腳步瞬間頓住。
沈聿白已經將她護在身後,往前邁出了一步。顧家兄弟也看見了那一幕,臉上的嬉皮笑臉頃刻間收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