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裡傳來的怒罵還在繼續。
顧星晚剛邁出去的腳,被沈聿白橫伸出的一條胳膊穩穩攔住,腰間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一觸即收。
他整個人不動聲色地跨前一步,寬闊的肩背死死擋住了巷口最容易受擊的位置。
顧星晚抬頭看他。沈聿白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冷沉的視線鎖死在那扇半開的鐵門上。
顧思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已經走到了近前:「我過去看看。」
顧思遠一聽,立馬來勁了,順手就把校服袖子往上擼:「我也去!」
陳靜怡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衣擺:「你少跟著瞎起鬨,看大哥眼色行事!」
「怕啥,我就站門口跟他們講講道理。」顧思遠脖子一梗。
「你講道理的時候,拳頭也講道理。」
「那我今天儘量文明點兒。」顧思遠嘴上敷衍著,腳下還是一個勁兒地往前湊。
巷口的水泥地上,那個瘦弱的女孩正雙手撐著地,艱難地想從碎石堆里爬起來。她膝蓋破了一大片,鮮血順著小腿肚子往下流。
她身邊零散地扔著兩件舊衣裳和一個帆布包。鐵門裡,那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正罵得唾沫橫飛。
「你爹媽欠我三千塊錢跑路了!人死了債沒死!這房子就是抵債的,還不麻溜滾蛋!」
女孩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打顫:「我爸壓根就沒借過你的錢!你拿的那張借條是假的!」
「假的?」王麻子抖著手裡一張皺巴巴的紙,一把甩到她臉前頭,「睜開你的狗眼看看!白紙黑字,你爹簽的名,鮮紅的手印都按了。不服氣,你去派出所報警抓老子啊!」
他身後,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堵在門邊,手裡各自掂量著半截生鏽的鐵管,滿臉的不懷好意。
顧星晚二話沒說,走上前蹲在女孩身邊,伸手扶住她發抖的胳膊。
「來,我扶你起來。」
王麻子眼一瞪,往門外重重啐了一口濃痰。
「喲,哪兒冒出來的一群學生崽子?毛都沒長齊,滾遠點,少在這兒充大頭蒜!」
顧思淵走到女孩跟前,聲音沉穩:「先站起來。你爸媽到底什麼情況?這房子的房契在誰手上?」
女孩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這幾個穿著校服、氣質出挑的同齡人,愣了幾秒,斷斷續續把事情講了。
父親三個月前出車禍人沒了,母親悲傷過度現在還在醫院躺著。
這個外號叫「王麻子」的胡同地痞,就是欺負她家裡沒男人,今天直接帶人來撬鎖搶房。
顧思淵聽完,眼神冷了一度,邁著長腿朝王麻子逼近了兩步。
「借條可以偽造,手印可以模仿。拿著東西去派出所驗個指紋和筆跡,真假立判。」
「你現在有兩條路。自己拿著東西滾,或者等公安同志過來,用手銬請你滾。」
王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頭大笑起來:「喲呵,大院裡跑出來的乖寶寶吧?還教訓起你王大爺來了?信不信老子今天教教你……」
「你一大老爺們兒,欺負一個小姑娘,搶人家的房子,你也不嫌磕磣!」
顧思遠直接從陳靜怡身後竄了出來,大著嗓門吼得比王麻子還響,「東城這地界你敢橫?信不信小爺我現在就報警?」
「你他媽找死?」王麻子臉色一獰,手裡的鐵棍直接指向顧思遠。
顧思遠毫不退讓,指著牆上的公用電話鐵皮牌子。
「我現在就去搖聯防隊。」
王麻子臉色徹底變了。這幾個小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真要把條子招來惹一身騷。
他偏過頭,陰惻惻地給身後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
顧思淵眼尖,立刻伸手攔住顧思遠。
「退我後面。」
「大哥,我能打!」
「讓你閉嘴。」
「……行,聽你的。」
此刻,沈聿白依舊悄無聲息地站在五步開外。
胡同窄,周邊的矮牆後已經有幾個大媽大爺探頭探腦地往這瞧。人多嘴雜,事情一鬧大就會傳開。
以他在死士營的生存法則,絕不能在人前暴露實力,更不能留下痕跡。
可是,顧星晚已經卷進去了。
他冷眼看著她正蹲在地上替那個非親非故的女孩拍打衣服上的灰塵,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煩躁。這丫頭,永遠學不乖,總把自己往麻煩里塞。
「給臉不要臉。把這群小崽子給我扔出去!」王麻子惡狠狠地下令。
兩個壯漢聞聲而動。一個直接往顧思淵跟前逼,另一個則賊眉鼠眼地繞到了顧思遠斜後方。
陳靜怡餘光掃到不對,嚇得一把去拽顧思遠。
「圓圓,躲開!」
「我這就……」
顧思遠剛轉過半邊身子,那個繞到後方的壯漢突然暴起,抄起手裡的半截鐵管,摟頭就朝顧思遠的後腦勺砸下去!
鐵管撕裂空氣,帶著粗糙的破風聲。
顧思遠背對著他,這一下要是砸實了,腦袋絕對得開花!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沈聿白的身體先於理智動了。
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他腳下驟然發力,如同捕獵的黑豹,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近前,修長的右腿猛地抬起,精準無誤地踹在壯漢揮棍的手腕上。
「噹啷——」鐵管應聲脫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那人疼得一縮手,剛要破口大罵,沈聿白的大手已經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往外狠狠一翻一擰。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頭錯位聲在窄巷裡清晰地響起。
此刻,地上那兩個壯漢一個抱著胳膊哀嚎,一個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王麻子早嚇退到了門檻裡面,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見鬼一樣盯著沈聿白,又色厲內荏地沖顧思淵嚷嚷:「你們當街打人可是犯法的!等著賠老子醫藥費吧!」
「好啊,你可以去派出所慢慢要。」
顧思淵順手把房契遞給一旁的陳靜怡:「收好,等聯防隊過來作證。」
王麻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強撐著面子叫囂:「我告訴你們,東直門這一片歸我管!你們幾個小崽子今天敢插手,往後走夜路最好當心點!」
顧思淵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又往前逼近了兩步。
「你有兩個選擇。第一,現在把人家的東西老老實實放回去,帶著你這群廢物滾。」
「第二,等公安過來,強占民宅、偽造借條、尋釁滋事加上敲詐勒索,數罪併罰,送你去吃幾年牢飯。」
「你、你嚇唬誰呢!」
「不信,你可以試試。」顧思淵說完,根本不理他,轉頭看向陳靜怡,「電話打了嗎?」
「打了!胡同口的聯防隊馬上就到,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也在路上了!」陳靜怡大聲回道。
王麻子一聽公安要來,心裡徹底發了毛,伸手就去拽那扇破鐵門想反鎖。
「砰!」
一隻修長有力的腿猛地踹在門板上,硬生生抵住了要關上的鐵門。
沈聿白單腿撐著門,眼神冷如刀鋒:「關什麼?」
王麻子手一抖, 沈聿白隔著半拃寬的門縫盯著他:「東西,還沒還。」
「這是老子的房子!」
「房契,在人家手裡。」
王麻子咬牙切齒地用力推門,可沈聿白那條腿就像生了根的鋼筋,紋絲不動。
「啊.........我的手!」壯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嗓子都喊劈了。
沈聿白面無表情地鬆手,順勢一腳將地上的鐵管踢飛。
另一個壯漢見狀眼都紅了,揮著沙包大的拳頭就朝沈聿白的太陽穴砸來。
沈聿白腳下只微微一撤,輕鬆避開拳風,右手如同鬼魅般壓住對方的肩膀,同時膝蓋蓄力,發狠地撞進對方最柔軟的腹部。
男人悶哼一聲,痛得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弓起腰。沈聿白順勢一把抓住他的後頸,往下狠狠一摜!
「砰!」將近一百八十斤的壯漢,像個破麻袋一樣被重重摜砸在地上,揚起一陣灰塵,徹底沒了動靜。
一卸骨,一撞擊,一摜地。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兩秒鐘。
顧思遠還維持著回頭半張著嘴的滑稽姿勢,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頭皮一陣發麻。
沈聿白就那麼筆挺地站在他身後,那根致命的鐵管就靜靜地躺在他腳邊。
顧思遠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剛才那一下,要不是沈聿白出手,他今天絕對得橫著進他爸的軍區醫院。
「沈聿白……」
沈聿白連正眼都沒看地上的人,只是抬起右手,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聲音有些冷。
「下次,別把後背留給別人。」
顧思遠愣了半拍,這畫風怎麼突然變教官了?
「你是在好心提醒我?」
「你也可以理解為,我嫌你礙事。」
「靠,這話聽著真欠揍。」
顧思遠撇了撇嘴,但到底是個光明磊落的性子。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沈聿白沒有受傷的右肩。
「不過,剛才謝了啊。算哥欠你個人情。」
沈聿白的身體在被觸碰的瞬間僵硬了一瞬,他沒有接腔,默默退回了牆根處。
那邊,顧星晚還蹲在女孩身側。她把帆布包撿起來拍乾淨,溫聲安慰:
「別哭了,等公安同志來做個筆錄。這種涉黑勒索,夠他們進去蹲幾年了,以後他不敢再來。」
女孩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慌忙從貼身衣物的內袋裡摸出一個塑料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房契。
顧思淵接過來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轉身徑直走向王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