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低,東城胡同深處的老院子裡,風颳過牆頭,捲起幾片枯葉。
屋檐下那盞昏黃燈泡閃了兩下,像隨時要滅。
沈聿白放下那台黑殼通訊機,轉身看向屋裡的幾個少年。
「人引到了。」他聲音冷得沒什麼起伏 , 沒等旁人鬆口氣,他又補了一句。
「誰也不能去診所。」
陸安當場冷笑 , 他一步上前,直接把顧星晚拉到自己身後,眼神死死釘在沈聿白臉上。
「這話還輪不到你來說。」
陸安攥著手裡的金屬機身,臉色難看得厲害。
「剛才那段密碼波段,我讓人折騰大半宿才摸出點門道。」
「你呢?」
「隨手撥兩下,就把他們最高接頭暗號給弄出來了。」
陸安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連他們內部最隱秘的指令,你都知道 ,現在你說不許去現場?」
他眼底火氣直往上冒 ,「沈聿白,你跟那幫亡命徒,到底是不是一路人?」
屋裡一下靜了 , 顧思遠臉色也變了 , 他跨前一步,攥緊拳頭,擋在妹妹另一側。
糖糖瞪著一雙大眼睛,緊張得手指頭都絞在一塊兒。
顧思淵站在最外頭,抬手扶了一下眼鏡框 , 那雙眼睛已經冷了下來。
如果沈聿白給不出一個說得過去的解釋,他絕不會讓這個人繼續待在滿滿身邊。
沈聿白壓根沒看陸安, 他像是沒聽見那些質問,直接越過這個氣得快炸的少爺,偏頭看向顧星晚。
「你覺得呢?」只有四個字, 冷冰冰的。
顧星晚掙開了陸安的手。
「滿滿!」陸安臉色一沉 , 顧星晚沒回頭 , 她走到沈聿白面前,在離他一步遠的地方停下。
眼前的少年渾身都是刺,防備、冷硬、孤僻。
可顧星晚看得明白, 他身上沒有那種算計人的黏膩勁兒, 有的只是太久沒被人信過之後,硬生生磨出來的一身傷。
她仰起小臉,半點沒猶豫, 「我相信你。」
沈聿白整個人僵住,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胸口。
顧星晚轉頭看向陸安,聲音還是軟糯糯的,可語氣里沒有商量餘地。
「安安哥哥,我心裡有數。」她掰著手指頭,一件一件往外數。
「可是巷子裡那回,他救了我和糖糖。」
「福利院那回,他也救了那些孩子。」
「今天要不是他摸出那枚徽章,又懂那些暗號,咱們如何將這群人聚在一起。」
陸安嘴唇繃成一條線 , 顧星晚又回頭,看向沈聿白的眼睛。
「你要真跟他們是一夥的,剛才把接頭地址定在這個老院子裡就行了。」
「把我們幾個當誘餌,引外頭那幫人過來,不是更省事?」
她伸手拽住陸安的袖子,輕輕扯了兩下 , 「安安哥哥,以後別說這種傷人的話了。」
陸安胸口一堵 ,更氣了, 還酸 , 酸得牙根都疼。
顧星晚卻認真得很, 「他以前是什麼路數,在哪裡受過訓,都不重要。」
「最要緊的是,他現在站在哪邊。」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一下 , 很輕。
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因為害怕 , 從赫爾曼特訓營爬出來的人,最不該奢望的就是信任。
他習慣了試探 , 習慣了欺騙 , 也習慣了別人看他的眼神裡帶著防備和恐懼。
可偏偏在今晚,在最該被懷疑的時候 , 顧星晚又站了出來。
當著所有人的面,乾乾脆脆地護了他一次 , 他心口那塊早已裂開的巨大冰塊,縫隙越來越大。
陸安氣得不輕, 他狠狠瞪了沈聿白一眼,恨不得當場把這小子從滿滿跟前拎遠點。
可他了解顧星晚 , 滿滿這丫頭打小直覺就准 , 看人這事,幾乎沒走過眼。
陸安深吸一口氣,繞開顧星晚,直挺挺站到沈聿白面前。
兩個少年個頭差不多,離得極近, 陸安把聲音壓到最低。
「既然滿滿開了口,我就勉強信你這一回。」
話音剛落,他突然伸手揪住沈聿白的衣領。
「可你給我記死了。」
「不管你背後是哪路神仙,也不管你以前從哪兒爬出來的。」
「你要是敢在背地裡動一點歪心思,我親手把你這身骨頭拆了。」
沈聿白垂眼看了看領口那隻手, 他沒有反抗, 唇角卻很輕地扯了一下。
「你可以試試。」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針尖對麥芒, 誰也不讓誰。
偏偏就在這種劍拔弩張的勁兒里,兩人之間竟硬生生擠出了一點並肩作戰的味道。
沈聿白揮開陸安的手,不再廢話 , 「外面那批人,不是普通混子。」
他點了點桌上的金屬徽章, 「他們從不同的三不管地帶過來 , 沒戶籍,沒國籍,沒規矩。」
「甚至彼此之間都不一定認識 , 他們只認錢,只認信物。」
屋裡幾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沈聿白繼續道:「剛才那個假指令,把他們全召到了平安診所地下室。」
「可這種暗號騙不了太久 , 最多半個鐘頭,就會有人察覺不對。」
他聲音壓低。「到時候,他們會立刻翻臉。」
「像瘋狗一樣反撲 , 附近的人,誰碰上誰倒霉。」
顧思淵腦子轉得飛快, 他們原本的計劃,是把人釣出來之後,趁亂做點手腳。
比如確認人數 , 比如盯住退路 , 再比如給大人遞消息。
可現在事情完全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 這不是普通歹徒。
這是見過血、帶著毒囊、拿命換錢的亡命徒 , 他們幾個高中生,再聰明也不是鐵打的。
顧思淵很快推翻原先的安排 , 「想簡單了。」
他轉身看向弟弟妹妹,語氣沒半點猶豫。
「之前的計劃全部作廢 , 逞英雄的事,到此為止。」
顧思遠抓了抓頭髮, 「不是吧,大哥?」
「咱們好不容易把局做出來,連個熱鬧都湊不上?」
糖糖抬腳就踩了他一下, 「你想送死自己去,別拉著我們墊背!」
顧思遠疼得一齜牙, 「哎喲,小姑奶奶,你這腳勁兒也太狠了。」
顧星晚眼珠子轉了一圈,立刻點頭。
「大哥說得對。」
「這叫借力打力。」
她拍了拍手,脆生生道:「咱們已經把老鼠騙進一個窩裡了。」
「接下來就該爸爸、大伯和姑父他們去收網。」
顧思淵從褲兜里摸出傳呼機, 「我現在聯繫咱爸和姑父。」
他一錘定音, 「這活兒不是咱們幾個孩子能扛的,得交給軍方和公安。」
沈聿白沒有反駁, 陸安也少見地沒再嗆聲。
幾個人剛剛達成一致,準備徹底撒手不管,屋裡的氣氛才剛松半口氣——「滴——滴——滴!」
桌面上那台黑色大哥大突然響了起來。
聲音尖得刺耳 , 幾個人心頭同時一跳。
陸安一把抓起電話貼到耳邊, 他只聽了一秒,臉上的血色就退得乾乾淨淨。
電話那頭傳來手下壓不住的喘氣聲。
「安哥,出狀況了!」背景音里夾著呼呼風聲,還有遠處狗叫, 「平安診所外頭,剛才開來一輛黑車。」
「掛著外事假牌照,連大燈都沒開,摸黑溜過來的。」
陸安攥緊電話, 「車上幾個人?」
「就看清一個!」電話那頭的人咽了一大口唾沫,聲音都發緊, 「車上下來一個穿白西裝的男的。」
「手裡提著個銀色恆溫密碼箱。」
「他沒跟外頭的人廢話 , 直接進地下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