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安沒有皺起, 「那群放風的人呢?」
電話那頭的人喘得厲害。「全撤回去了。」
「安哥,那箱子我在東城黑貨場見過一回。」
他聲音都抖了, 「那不是普通箱子,是專門裝雷管和定時炸藥的恆溫箱!」
屋裡一下子靜得嚇人 , 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沈聿白臉色當場變了, 「清道夫。」他說完這三個字,轉身就往門口走。
顧星晚下意識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 「你幹嘛去?」
沈聿白呼吸亂了一拍,眼底那點冷靜幾乎被撕開, 「來不及等顧叔叔了。」
他用力掙開顧星晚的手, 「赫爾曼特訓營有條死規矩 , 暴露行蹤的死士,沒有召回價值。」
「那個白西裝不是去接人的。」沈聿白一把握住門把手,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 「他是去滅口的。」
「炸掉整個診所 , 把線索和人命一起埋了。」
顧星晚頭皮一下麻了, 平安診所周圍什麼情況,她白天特意查過。
那地方離夜市不遠 , 這個點,不少收攤的小販還在附近歇腳,板車、煤爐子、蛇皮袋堆得到處都是。
真要炸了,遭殃的可不只是地下室那幫死士 , 外頭的普通人,誰也跑不掉。
沈聿白拉開院門 , 「你們在這裡等顧叔叔 , 我去把箱子廢了。」
話還沒落,他人已經衝進了黑沉沉的巷子裡 , 顧星晚轉頭看向正在撥號的顧思淵。
「大哥,告訴爸爸,平安診所有炸彈!」
她沒再停,轉身踢翻門邊一個破鐵桶,從裡頭拽出一截生鏽的鐵鏈子。
陸安一把扣住她手腕 , 「你瘋了?你要去送死嗎?」
顧星晚直直看著他 , 「那個白西裝剛進去,他要布置定時裝置。」
「時間差就在這兒 , 錯過這幾分鐘,外面那些人都得跟著遭殃。」
陸安眼睛都紅了, 他一把奪過她手裡的鐵鏈子。
「那也用不著你去!我帶人去外圍弄點動靜。」
「只要拖到顧叔叔他們趕來就行。」
顧思遠不知道從哪兒摸來一根實心撬棍,隨手把衝出來的糖糖往顧星晚那邊一推。
「你們女生在這兒好好待著,別添亂。」
「我去幫安哥和小白。」說完,他和陸安一前一後衝出了院子。
顧思淵握著剛接通的電話,臉色繃得發白,語氣卻冷靜得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爸,平安診所有炸彈 , 我們在東城老街附近。」
「你們快點過來。」
他說完,直接掛斷電話 , 下一秒,他拿起果盤旁邊那把剔骨刀,毫不猶豫追了出去。
顧星晚看著幾人消失在門口,攥緊了拳頭。「糖糖,我不放心。」
「你在這兒等,我跟過去看看。」糖糖伸手想抓她, 「滿滿!」
可顧星晚已經跑出去了 , 糖糖氣得跺腳,左右一看,咬咬牙,也轉身往院外沖。
「一個個都不讓人省心!我也去!」
東城深巷裡,夜風卷著一股煤煙味 , 沈聿白跑得極快。
他不在乎那些死士的命, 可這片平房區太擠了。小攤販、夜歸人、收廢品的板車,全都擠在那些窄巷子裡。
那個白西裝帶來的炸藥絕不會小 , 一旦炸開,半條街都得塌。
快到平安診所外牆時,沈聿白猛地停住,閃身躲到一隻髒兮兮的鐵皮垃圾桶後頭。
他剛探出頭觀察地形,身後忽然傳來幾道壓低的腳步聲 , 沈聿白眼神一寒,手已經摸向腰側。
下一刻,陸安、顧思遠和顧思淵呈包抄隊形摸了過來。
沈聿白眉頭擰緊 , 「誰讓你們來的?」
陸安貓著腰湊過去,壓著火氣低聲道:「少廢話 , 那幫老鼠什麼動靜?」
沈聿白指了指平房側面一個又矮又舊的換氣窗。「地下配藥房的通風口。」
「白西裝如果要炸,一定會把東西放在承重牆下面。」
「那裡最容易把整間地下室震塌。」
他回頭掃了幾人一眼, 「但這個通風口太小,鐵條雖然爛了一半,我們幾個都鑽不進去。」
話音剛落 , 黑暗裡忽然竄出一道纖細人影, 幾人神經繃得太緊,幾乎同時要出手。
「是我!」顧星晚立刻壓低聲音, 陸安臉色當場變了,衝上前就要拽她。
「你怎麼又跟來了?顧星晚,你能不能聽一回話!」
顧星晚一把拍開他的手, 她看向那個通風口。「我能進去, 我和大伯學過拆彈!」
陸安急得額角青筋都出來了。
「不行!這事沒商量!」
就在這時,糖糖也從巷子另一頭冒了出來,累得彎腰直喘氣,手裡還拎著半桶柴油。
「累死我了 , 滿滿你跑得也太快了!」
她抹了一把汗,小聲道:「我去正門外垃圾堆那邊澆點柴油。」
「一把火燒起來,動靜夠大,能把他們注意力全拉到門口去。」
顧思遠掂了掂手裡的撬棍 , 「我負責放風。」
「有人過來,我先給他一下。」
顧思淵壓低聲音,快速接上 , 「我守巷口 , 爸他們一到,我立刻引人過來。」
幾個孩子幾句話就把事情分完了 , 這幫在軍區大院長大的孩子,平時看著一個比一個會鬧,可骨子裡學的全是最快、最狠、最有效的辦法。
沈聿白沉默一瞬 , 他知道現在勸不住顧星晚 , 更知道時間不等人。
他從袖口裡摸出一塊順來的碎玻璃,塞到顧星晚手裡。
「三分鐘。」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分鐘之內,不管拆沒拆掉,都必須退出來。」
顧星晚重重點頭, 「知道。」
她縮起肩膀,側著身子,硬生生從幾根鏽斷的鐵條中間擠了進去。
鐵鏽劃破她的袖口,蹭得手臂生疼 , 可她連哼都沒哼一聲。
地下配藥房裡霉味很重,還混著一股刺鼻的藥水味, 顧星晚屏住呼吸,輕巧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屋裡黑得厲害, 她眯著眼適應了幾秒,很快看見牆角放著一隻銀色箱子。
太顯眼了, 箱體上,一盞紅燈正一下一下閃著。
數字快速往下跳 , 還剩八分鐘。
顧星晚的心狠狠一沉。
就在這時,外頭巷子裡突然傳來「轟」的一聲。
緊接著,診所正門方向火光猛地竄起來, 有人大聲咒罵, 有人拖椅子。
還有一陣亂糟糟的腳步聲往外沖 , 糖糖那邊成了 , 顧星晚不敢耽誤,撲到銀色箱子跟前。
箱蓋沒有完全鎖死 ,她一把掀開。裡面紅藍線圈密密麻麻纏在雷管和定時器上,看得人眼暈。
顧星晚手心冒汗 , 她腦子裡飛快閃過以前顧承宇在打靶場講過的話。
那時候大伯根本不准她碰真東西,只拿廢舊模型給她講過最基礎的引信原理。
哪根是火線 , 哪根是誘線 , 哪種裝置不能碰。
當時她還嫌枯燥,偷偷在本子上畫大伯板著臉的樣子。
誰能想到,今天全用上了, 她握緊碎玻璃,一點點湊近那根最細的紅線。
外頭 , 陸安急得額頭全是汗 , 他盯著那個通風口,眼睛都不敢眨。
沈聿白貼在牆根,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顧思遠握著撬棍,嘴裡念念有詞。
「滿滿,你可千萬別出事。」
「你要出事,咱爸能把我們幾個一塊兒燉了。」
顧思淵沒說話 , 可他握著剔骨刀的手背已經鼓起了青筋。
一分鐘 , 兩分鐘 , 三分鐘 , 通風口裡沒有任何動靜。
陸安終於忍不住了,低低罵了一句,抬腳就要往前沖。
「我進去!」他剛動,肩膀忽然被一隻寬厚有力的手按住。
那力道極穩,直接把他釘在了原地 , 陸安心頭一驚,猛地回頭。
黑暗的巷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幾道暗色身影。
他們貼著牆根、屋檐和陰影站位,悄無聲息地封住了四周所有退路。
沒有人說話 , 也沒有多餘動靜 , 像一張網,已經無聲無息罩了下來。
顧景川站在最前面 , 他穿著一身深色外套,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冷得嚇人。
平日裡那個溫和克制的顧醫生,此刻連一點笑意都沒有。
他先掃過顧思淵、顧思遠、陸安和沈聿白,確認幾個孩子身上沒有明顯血跡,才壓低聲音問:
「裡面什麼情況?」
「你們有沒有受傷?」
顧思淵剛要開口匯報,陸安已經繃不住了 , 他一把抓住顧景川的衣袖,聲音發顫。
「顧叔!你快想辦法!」
「那群老鼠被糖糖在門口放火引過去了。」
「炸彈就在地下配藥房的承重牆底下。」
「通風口太小,我們都進不去。」
他眼眶紅得厲害 , 「滿滿……」
「滿滿五分鐘前一個人鑽進去了 , 她在裡面拆彈!」
「拆彈」兩個字落下, 顧景川臉色瞬間沉到底。
他一向冷靜自持,哪怕手術台上見過再兇險的場面,也很少失態。
可這一刻,他金絲眼鏡後的瞳孔猛地一縮 , 按在陸安肩上的手,也重得幾乎要把人骨頭壓疼。
巷子裡的風停了 , 連遠處的叫罵聲,都像一下子隔遠了。
顧景川緩緩抬眼,看向那個狹窄漆黑的通風口。
他的女兒 , 他的滿滿 , 正在裡面拆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