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顧家四合院裡,難得有了幾分鬆快的煙火氣。
廚房那頭熱氣一陣陣往外冒,肉包子的香味順著遊廊飄滿院子。劉桂香端著兩個大蒸籠出來,嗓門亮得很。
「都起了沒?太陽都照到窗戶根了!包子剛出鍋,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林大山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大剪子,正仔細修著那幾盆蘭花。老爺子滿臉慈祥,誰從跟前過,他都樂呵呵地點一下頭。
沈聿白坐在隔壁院子東廂房床沿上,看著窗外這副熱鬧樣子,一時有些出神。
他早就習慣了赫爾曼特訓營里的日子。
在那裡,睡覺都得留半隻耳朵聽動靜。夜裡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手就得先摸到刀柄上。誰敢真睡死,第二天能不能睜眼都不好說。
可昨晚不一樣。這間屋子裡多了一個陸安。
那人坐在桌前敲了半宿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音就沒斷過,吵得人心煩。
偏偏就是這種吵鬧,反倒讓沈聿白睡著了。
他甚至一覺睡到了天亮 ,這種把後背交出去的感覺,讓他很不習慣。
「醒了就出去吃飯。」陸安坐在電腦前,頭也沒抬,「別杵在這兒礙眼。」
沈聿白冷冷看了他一眼,沒回嘴,起身推門出去。
堂屋裡已經坐滿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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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孩子圍著大圓桌,筷子還沒拿,嘴上已經吵開了。
沈聿白剛坐下,顧思遠的筷子就伸了過來,直奔他盤子裡那個肉餡最鼓的包子。
還沒碰著,啪的一聲。
陳靜怡一筷子敲在顧思遠手背上。
「你沒長手啊?」陳靜怡眉毛一豎,「自己盤子裡沒有?非搶他的?」
顧思遠揉著手背,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怕他吃不完浪費嘛,幫他分擔分擔。」
「少來。」陳靜怡白了他一眼,「你就是饞。」
旁邊,顧星晚正低頭剝水煮蛋。
蛋殼被她剝得坑坑窪窪,蛋白都缺了好幾塊 , 她直接把蛋塞進沈聿白碗裡。
「小白,吃這個。」
她抬起眼,語氣認真得很。
「必須吃完。」
劉桂香正好端著一盆熱粥進來,瞧見這一幕,心裡一下軟了。
她把粥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沈聿白身上,越看越心疼。
「這孩子長得跟洋娃娃似的,咋瘦成這樣?」劉桂香嘴裡念叨著,手上已經給他盛了滿滿一碗,「多吃點,在姥姥這兒,飯管夠。」
桌上忽然靜了一瞬 , 沈聿白握著筷子的手僵在那裡。
那碗粥熱氣騰騰,白霧熏到他眼前,像有什麼東西順著骨頭縫慢慢鑽了進去。
他低下頭,端起那碗粥 , 過了片刻,他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冷,也不帶刺。
就是一個十幾歲少年,在熱乎飯桌邊,被人真心疼了一回後,沒忍住露出來的笑。
下一秒,飯桌底下突然傳來一陣悶痛。
沈聿白眼皮一抬。對面的陸安正低頭喝粥,臉上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可剛才那一腳,力道又准又狠,擺明了夾著私人恩怨。
沈聿白腳下一動,準確踩上陸安的鞋面,還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
陸安差點被一口粥嗆住,臉都憋紅了 , 兩個人隔著飯桌互瞪。
一個靠腦子,一個靠身手,誰都看不上誰,偏偏又都清楚,對方真有兩把刷子。
顧思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角憋得直抽。
上午七點半。
胡同口停著星川集團新配的安保車。
外頭看著就是一輛普通黑色麵包車,車身卻重新加了鋼板,窗玻璃也換成了厚實的防爆玻璃。駕駛座和副駕駛坐著的,都是退伍偵察兵出身的老手。
車子平穩駛上主幹道 , 顧思淵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全英文經濟學書。
書頁半天沒翻。
他的餘光一直落在車窗外,借著後視鏡觀察後頭跟車的車牌和距離。
沈聿白坐在斜對角,姿態看著散漫,肩背卻一直繃著。
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 車子停穩。顧思淵抬眼,看向車內後視鏡。
鏡子裡,沈聿白也正好看過來。兩人誰都沒說話。
顧思淵極快地眨了一下左眼。周圍正常,暫時沒有尾巴。
沈聿白輕輕點了下頭。短短一個早上,這兩人已經摸出了一點默契。話不用多,意思都明白。
下午放學,幾個孩子背著書包回到四合院。
剛進門,門房趙大爺就招了招手。
「小白,有你的東西。」趙大爺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外文商業宣傳冊。「剛才有人專門扔下的,點名給你。」
幾處極隱蔽的凸點硌在指腹上 , 普通人摸不出什麼,可他太熟悉了。
這是赫爾曼那套最高等級的觸點暗碼。一瞬間,四合院裡的熱鬧聲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沈聿白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我去洗手間。」
他聲音很冷,繞過眾人,大步往後院走。陸安站在院牆邊,看著他的背影,眼神立刻沉了下來。
洗手間裡。沈聿白反鎖房門,動作利落地撕開那份宣傳冊。
夾層里藏著一張極薄的紙 , 紙上寫滿了看似無序的字母和數字。
可那些東西落進他眼裡,很快就在腦子裡重新排好。
霍思琪在警告他 , 別忘了,你只是一把刀。
主子握著刀把,讓你往哪兒刺,你就得往哪兒刺。
繼續蟄伏在顧家身邊,找准機會,從裡面把他們的防線撕開。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他骨頭上。那是他被馴了很多年、刻進身體裡的命令。
可這一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卻不是赫爾曼冰冷的訓練場。
是早上的飯桌。顧星晚把剝壞的水煮蛋塞進他碗裡,非要他吃完。
劉桂香一邊嫌他瘦,一邊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粥。
那些人沒有把他當刀,也沒有把他當棋子。他們把他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而霍思琪眼裡,他根本不是她的弟弟,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沈聿白捏著信紙,手指控制不住地發緊。多年來壓在骨頭裡的服從,第一次被另一種東西頂了回去。
他摸出金屬打火機 , 咔噠一聲 , 火苗竄起。
沈聿白沒有遲疑,把那張寫滿暗令的薄紙遞到火上。
火舌很快吞掉了字跡。黑灰捲起,又輕飄飄落進白色洗手池裡。
那點火光燒掉的不只是一封信 , 還有他對那一方勢力最後一點畏懼。
他不想再當一把被人攥在手裡的刀了。就在最後一點紙片快要燒盡時,外頭猛地傳來一聲巨響。
砰!洗手間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 門框上的木屑飛濺。
陸安站在門口,視線越過沈聿白,死死盯著水池裡的紙灰。
「怎麼?」他抱著胳膊,語氣又冷又刺 , 「你的主子,又給你送催命符了?」
沈聿白收起打火機,打開水龍頭,把灰燼沖了個乾淨。
「滾出去。」
「你心虛什麼?」陸安跨進門檻,反手把破了一半的門合上。
他一步步逼近,把沈聿白堵在牆邊。
「沈聿白,你那點底細,我查得清清楚楚。」陸安壓低聲音,眼裡全是防備,「這次又想動誰?晚姨,還是滿滿?」
沈聿白拳頭慢慢攥緊 , 「不關你的事。」
「你敢碰她們一下,我今天就讓你出不了這個院子。」
陸安沒有退 , 兩人幾乎貼到一處,呼吸交錯,火藥味一下頂到了頭。
下一刻,前院大門忽然響了。
咚....咚.....咚。
洗手間裡的兩人同時頓住。劉桂香手裡還拿著擇了一半的芹菜,警惕地走到門邊,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一個男人。
他五官深,輪廓像華人,又帶著幾分洋派。身上穿著極考究的深色西裝,手裡提著一隻昂貴的鱷魚皮箱。站在胡同門口,和這滿院子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男人朝劉桂香微微一笑。那笑容標準得像練過,客氣,卻半點不親近。
「您好。」他開口時,中文生硬,帶著很重的倫敦腔。
劉桂香攥緊手裡的芹菜,眼神一下警惕起來。
「你誰啊?找誰?」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 他的視線越過劉桂香肩頭,落在遊廊台階上。
沈聿白正站在那裡 , 兩人隔著十幾米對上視線。
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我是沈聿白的父親。」他看著沈聿白,又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聽說他住在這裡,我來看看。」
沈聿白整個人僵在原地 , 是他的養父。
那個只在乎藝術品拍賣,常年往返京滬和海外,極少過問他死活的名義父親。
陸安從後面跟出來,聽見這話,臉色也跟著沉了。
這個節骨眼上,養父突然登門 , 絕不可能只是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