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僵持著,下一秒,前院大門外傳來一陣極重的剎車聲。
輪胎擦過青石路面,刺耳的聲響一下劈開四合院的安靜。
緊接著,車門被人重重甩上。
一輛軍用吉普和一輛黑色專車,一前一後堵在胡同口。
顧景川大步跨進門檻。
他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脫,金絲眼鏡後頭的眼神冷得壓人。
林晚星緊跟其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噠作響。
半小時前,兩人接到暗樁急電,說有人打著「沈聿白父親」的旗號登門。
眼下正是清剿燈塔殘黨的節骨眼。
兩人連會議桌上的材料都沒收,直接撂下一屋子人,一路踩著油門趕了回來。
前院正中央,劉桂香手裡還攥著那把擇了一半的芹菜,硬是把沈宗明堵在門廊下。
顧景川停住腳步,不動聲色地把沈宗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從對方拍響院門那一刻起,暗樁的報告就已經遞了上來。顧景川原本打算借這個機會,摸一摸赫爾曼那邊的深淺。
特訓營出來的人,就算再會裝普通人,站姿、呼吸、肌肉反應也騙不了人。
顧景川的手甚至已經摸向了後腰 , 可幾秒鐘後,他手指一松。
面前這男人站得松松垮垮,肩背塌著,腰腹發虛。後背沒有半點緊繃的防禦姿態。
胸口起伏也亂,額角還冒著一層細汗 , 這不是練出來的汗,是緊張。
完完全全就是個被酒色財氣掏空了底子的生意人。
顧景川偏過頭,和林晚星對視一眼 , 兩人心裡都有了數。
林晚星立刻換上一副客氣又疏離的笑,走上前,輕輕拉了劉桂香一把。
「媽,您去廚房看看那鍋湯,別熬幹了。」
劉桂香一聽這話,就知道閨女心裡有安排。她嘴上沒說什麼,只是瞪了沈宗明一眼,這才拎著芹菜往廚房走。
林晚星轉頭看向沈宗明 ,「沈先生對吧?我是林晚星。」
她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站院子裡說話不方便,屋裡坐。」
沈宗明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臉上的笑容越發周全。
他微微欠身,提著那隻昂貴的鱷魚皮箱往堂屋走。
洗手間門後,陸安已經退開半步。
他盯著院子裡那個背影,眉頭皺得死緊。
沈聿白靠著牆,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手揣在褲兜里,指尖死死抵著那隻金屬打火機,掌心硌得生疼。
十分鐘後。堂屋八仙桌旁,熱茶剛倒上。
沈宗明從內兜里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向林晚星。
「林董,久仰大名。」
「我是做海外進出口貿易和藝術品拍賣的,常年在國外走動。」
林晚星沒有伸手接 , 顧景川坐在一旁,淡淡接過話。
「沈先生消息倒是靈通,這麼快就知道人住在我們這兒。」
沈宗明面色不變,從容地把名片收回來,放在茶杯旁。
「顧先生見笑。」
「犬子頑劣,回國後也不安分。」
「他母親工作忙,我又常年在海外,實在疏於管教。」
「多虧您這邊願意收留他住幾天,我這才趕緊登門道謝。」
顧景川冷眼看著他,沒接這話。沈宗明轉過頭,視線掃向角落裡的沈聿白。
臉上的笑意一下收了。「聿白,過來。」
沈聿白僵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桌前。沈宗明連看都沒看他手上剛換過的紗布。
更沒問他這些天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來顧家?
他開口就是訓斥。「平時教你的規矩都忘了?」
沈宗明語氣里全是嫌棄。「顧院長和林董是什麼身份?星川集團每天多少事?」
「你倒好,跑到人家家裡添亂。一點教養都沒有,還不趕緊道歉!」
沈聿白低著頭,牙關咬得死緊。
他從小就習慣了養父養母這樣的態度 , 訓斥,冷落,利用。
他能做的,好像永遠只有沉默。顧景川靠在椅背上,沒有出聲阻攔。
他在等 , 等沈宗明把真正的來意亮出來。
果然,沈宗明訓了幾句,立刻又換回那副體面商人的笑臉。
他彎下腰,解開鱷魚皮箱上的黃銅搭扣。
箱蓋一翻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隻進口保溫箱,箱內墊著冰袋,外頭還貼著外文標籤。
「林董,我聽說星川最近在升級特護月子房的標準。」
沈宗明拿出一份文件,壓在保溫箱上,往前推了推。
「這是國外新出的產後營養恢復製劑樣品。」
「另外,還有幾份海外醫療器械公司的合作意向書。」
他說著,搓了搓手,眼裡的貪婪幾乎藏不住。
「您看,這孩子在您這兒吃住,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尋思著,咱們乾脆搭個伴。」
「星川現在名聲正盛,要是能拿下獨家供應,往後京市這塊市場,誰還搶得過您?」
「也算我報答您照顧犬子的一點心意。」
話說到這裡,來意已經擺得明明白白 , 他根本不是來要人的。
他是聞著星川集團這塊大蛋糕的香味,打著感謝的幌子,跑來攀關係、分利潤。
沈聿白站在桌邊,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原來在沈宗明眼裡,他連一個需要被接回家的孩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沈家遞到星川面前的一張人情票。
能換貨源 , 能換渠道 , 能換錢。
林晚星看著桌上的文件,忽然笑了 , 「沈先生這份心意,分量是夠足。」
她手指搭在茶杯邊沿,卻連碰都沒碰那份文件 , 「不過,星川有固定供應商。」
「凡是進特護月子房的東西,吃的、用的、藥品、器械,每一樣都要走檢驗,批文、來路、責任人,一個都不能少。」
她抬眼看向沈宗明,笑意淡了些。
「沒有國內合規手續的東西,別說獨家供應,連星川的大門都進不了。」
沈宗明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 他很快又擺擺手。
「林董 , 手續嘛,都能辦。」
「星川現在的招牌,在京市可是獨一份,這種互惠互利的事,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林晚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 「沈先生,您怕是有所不知, 星川從來不接受來路不明的貨源。」
「星川更重信譽。」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我們收留一個孩子吃飯,不至於收這麼重的禮。」
東廂房的木窗開著一條細縫 , 幾個腦袋擠在窗欞後頭。
顧思遠氣得差點一巴掌拍在窗台上 , 「這算什么爹?」
他壓著嗓門,咬牙切齒。「一進門不問小白傷得咋樣,張口就罵。」
「合著小白在他眼裡,就是個換生意的籌碼?」
陳靜怡瞪了他一眼,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小聲點!」
顧星晚趴在最下面 , 她緊緊攥著拳頭,一眨不眨地盯著堂屋裡那道清瘦的背影。
沈聿白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 像一件被擺上貨架、明碼標價的東西。
小丫頭眼圈有點發紅。平時看著那麼厲害的一個人,打架狠,嘴也硬。
可現在,他卻被自己名義上的父親當面作踐。
陸安靠在門框邊,雙臂抱在胸前。他沒有往窗邊湊,可堂屋裡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為沈聿白是個滿肚子算計的暗樁。費盡心思鑽進顧家,就是為了圖謀不軌。
可現在。陸安看著那個低頭挨訓、連一句反駁都沒有的背影,心裡那股敵意突然散了大半。
沈聿白哪有什麼選擇?
他連反抗自己命運的資格,都是被人一寸寸奪走的。
他不過是個被人攥在手裡,隨意擺弄的工具。
這種無力感,陸安太懂了。
當年他被拐賣,被關在地窖里毒打的時候。
那種叫天天不應、被人當成物件看待的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