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安靜得很。
沈宗明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沾了沾嘴唇。
就這麼幾秒鐘的工夫,他已經把眼下局勢在心裡過了一遍。
林晚星這塊骨頭太硬 , 當面啃,肯定啃不動。茶杯一放,沈宗明臉上立馬又掛起一副通情達理的笑。
「林董規矩嚴,我自然不能強求。」
他嘆了口氣,餘光瞥向站在一旁的沈聿白。
「不過這孩子成天在您這兒白吃白住,我實在過意不去。」
「剛好我在京市涉外招待所定了個套間,準備多留幾天。乾脆讓聿白跟我過去住。」
他說著,理了理西裝袖口。
「這小子也到了該懂點事的年紀,我帶在身邊,順便教教他怎麼跟人談生意。」
林晚星偏頭,和顧景川對視了一眼 , 強行扣人不現實。
他們本來就和沈聿白非親非故。真要把人硬留下,反倒容易打草驚蛇。
顧景川語氣裡帶著公事公辦的利落。
「沈先生難得回國一趟,父子團聚,是人之常情。」
他說完站起身。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淡淡壓下來。
「不過京市最近不太平。沈同學之前卷進過一些亂子,現在還是有關部門重點保護的對象。」
沒等沈宗明接話,顧景川已經拿起座機,撥了個號碼。
「秦朗。」
「挑兩個身手最好的老兵,把外頭那輛加固過的麵包車開上,負責貼身接送保護沈先生和沈同學。」
他說完,直接掛斷電話。顧景川的目光落回沈宗明臉上。
「有這幾個老兵跟著,真遇到不長眼的人,也能替沈先生擋一擋。」
沈宗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貼身保護?這哪裡是保護?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盯梢!
偏偏顧景川話說得滴水不漏,他還發作不得。
沈宗明硬生生擠出個笑。「顧院長考慮得周全,那就多謝了。」
這個明虧,他只能咽下去。
東廂房裡 , 沈聿白低頭收拾自己的舊帆布包。
其實也沒幾樣東西。
兩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一些零散的紙筆。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顧星晚探進半個腦袋,左右看了一眼,輕手輕腳溜了進來。
她走到床邊,把手揣進口袋裡摸了半天,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一股腦全塞進沈聿白帆布包夾層里。
「小白,這些你帶著。」小姑娘板著臉,語氣認真得很。
「那個招待所的飯菜,肯定沒姥姥做得好吃。」
「你要是餓了,或者心裡難受,就吃一顆糖。」
她說著,又拽住沈聿白的衣角,湊近了些。
「要是他敢欺負你,你就去總台打電話。」
「我們馬上開車過去接你。」
沈聿白拉拉鏈的手頓在半空。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門框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冷嗤。陸安靠在門柱上,雙手抱胸,下巴揚得很高。
他邁進門檻,視線落在沈聿白臉上,語氣又冷又硬。
「你不是挺能打的嗎?」
「跟我在院子裡較勁那股狠勁去哪了?」
「人家罵你廢物,你就干聽著?怎麼不知道還嘴?」
他說著,又逼近兩步。
「要是連個常年被酒色掏空底子的老男人都對付不了,你趁早別回來了。」
「省得讓我看不起你。」
「廢物。」
這話極不客氣 , 一句比一句帶刺。
可沈聿白聽在耳朵里,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陸安這種人,能特意跑過來罵他一頓,本身就已經很彆扭了。
沈聿白把拉鏈拉好,背起帆布包。
他抬起頭,視線從顧星晚那張滿是擔憂的小臉上掠過,最後定在陸安身上。
「我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謝謝你們。」
「放心,我不會有事。」
夜幕低垂。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在車窗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加固過的黑色麵包車平穩駛在主幹道上。
副駕駛上,退伍老兵腰板挺得筆直,後背始終沒靠上椅背。
那是一種隨時能撲身護人、反手制敵的姿態。
車廂后座,氣氛死寂。
剛才在顧家堂屋裡滿臉逢迎的沈宗明,這會兒連那層假笑的皮都懶得披了。
他靠在座椅上,架著腿,連餘光都懶得分給沈聿白半分。
直到車子駛入一條較為安靜的林蔭道。沈宗明微微側頭,壓低聲音,用極為流利的英文開了口。
「別擺出那副死人臉。」
沈宗明聲音很冷。「你的價值,就是幫我穩住顧家這條線。」
「星川集團現在是塊肥肉,京市多少雙眼睛盯著。」
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像是在撥算盤珠子。
「把顧家那幾個孩子哄好。」
「林晚星不見兔子不撒鷹,顧景川更是個難纏的角色。」
「但那幾個孩子,是他們的軟肋。」
沈宗明終於轉過頭,盯著沈聿白的側臉。「幫我促成這單生意。」
「做不到,你就回孤兒院繼續待著去。」
沈聿白安靜聽完 , 然後木然地點了點頭。
在過去十幾年裡,他認知里的養父,不過是個唯利是圖、倒賣藝術品的貪婪商人。
為了錢,可以把妻子扔在海外。也可以對他這個名義上的養子不聞不問。
可現在不一樣 , 沈聿白透過車窗玻璃的反光,看著沈宗明那張冷漠的臉。
這個男人知道星川集團的底細 , 也知道他在顧家的動向。
甚至知道該從顧家幾個孩子身上下手。
這個常年不著家的男人,壓根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自己從前看走眼了。
顧叔叔和林阿姨,恐怕也早就看出來了。
所以才會派人跟著 , 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沈聿白低下頭,手指碰到帆布包夾層里那幾顆大白兔奶糖。
糖紙隔著布料,硌在指腹上。
有點硬 , 也有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