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沉。
涉外招待所樓下靜悄悄的,門口那盞昏黃的燈泡被風吹得輕輕晃。
沈聿白推開車門,把舊帆布包掛到肩上,悶頭跟在沈宗明身後。
顧景川派來的兩名退伍老兵也跟著下了車。
兩人一左一右走上台階,軍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聲響又沉又穩。
一直跟到三樓豪華套間門口,沈宗明掏鑰匙開門。
鑰匙剛插進鎖孔,兩名老兵就往前一站 , 身板筆直,直接把門框堵得嚴嚴實實。
那架勢,別說人了,連只蒼蠅都別想隨便飛進飛出。
沈宗明心裡本來就有鬼,被這麼寸步不離地盯著,臉色當場有些發青。
他轉過身,壓著火氣道:「行了,人送到了,兩位回吧。」
兩個老兵目視前方,誰也沒搭腔 , 其中一人抬手替他拉上房門。
咔噠一聲 , 門鎖扣死。
門外的人站得穩穩噹噹,影子映在門縫底下的地毯上,一動不動。
沈宗明臉上那層逢迎的笑,瞬間垮了個乾淨。
他把鱷魚皮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用力扯松真絲領帶。
走到吧檯前,他抓起一瓶洋酒,連杯子都懶得拿,直接對著瓶口猛灌了幾大口。
烈酒滾進喉嚨。沈宗明胸口那點憋屈,終於被酒勁頂成了膽氣。
他轉過身,大步逼近沈聿白 , 「沒想到你還真有些用處。」
他眯著眼,上上下下打量沈聿白,語氣里滿是施捨似的得意。
「居然能和顧家的孩子打成一片。」
「這些年,我倒沒白養你。」
沈聿白低著頭,手指摳緊帆布包帶子 , 骨節一點點繃起,肩膀也跟著輕輕發顫。
這副模樣,落在沈宗明眼裡,就是被嚇怕了。
可只有沈聿白自己知道。赫爾曼特訓營教過的第一課,就是怎麼把弱點演成真的。
示弱,永遠是最省力的刀。
他嗓音發澀,低低問:「爸,您是怎麼知道我在顧家的?」
沈宗明果然放鬆了警惕。酒勁衝上頭,他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連眼神都狂妄起來。
他走到沙發邊,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京市就這麼大,顧家那點動靜,還真以為能瞞住人?」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幾頁紙,在半空彈得嘩嘩響。
「只要明天那份海外醫療器械合同跟星川集團簽下來,這單生意就算成了。」
沈宗明越說越得意 , 「不僅有高額的器械差價。」
他壓低身子,嘿嘿笑了兩聲。
「境外那個大金主,還在資金池裡給我留了三千萬美金的暗花抽成。」
「合同一落章,貨一進星川倉庫,錢馬上就能從離岸帳戶划過來。」
「到時候我買張機票回英國,誰還稀罕在京市受這份窩囊氣?」
沙發上,公文包大敞著。沈聿白表面木訥,餘光卻飛快掃過那些紙頁。
海外醫療器械圖紙 , 圖紙右下角,印著一排極特殊的設備序列號。
壓在底下的,是一份貨運單 , 單號尾數露出來一截,正好夠他記下。
光有設備號和貨運單,頂多能截貨。要想把背後的金主拖出來,必須拿到更深的線。
沈聿白緩緩抬頭,「顧家沒那麼蠢。」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刺人的嘲諷 , 「林晚星做生意最講規矩。」
「國內沒有批文的來路不明設備,她根本不會買 , 她今天不是說的很明白了嗎?」
這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在沈宗明的美夢上。沈宗明臉色一變,猛地把圖紙拍在茶几上。
「你懂個屁!」
「批文算什麼?」
「金主早就打點好了,連海關放行條都提前備齊了。」
他指著圖紙上的產後理療儀,面目一點點扭曲。
「這批准備運往星川月子中心的產後理療儀里,每一台都嵌著微量放射源。」
「平時看不出來。」
「只要儀器一插電,那些京市權貴家屬,還有剛出生的嬰兒,全都得遭殃。」
「到時候出了事,誰查都是星川集團的鍋。顧家就等著身敗名裂,全家跟著陪葬吧!」
沈聿白暗暗咬緊牙關 , 他面上卻像是被嚇傻了,連嘴唇都白了幾分。
「他們防備心那麼重,不會輕易上當的。」
「閉嘴!」沈宗明粗暴地打斷他。「你真以為顧家能翻出什麼浪?」
「顧家四合院幾點熄燈,那三個小崽子各是什麼脾氣,誰心軟,誰衝動,誰最會護人,金主那邊每天都有人按點遞消息過來。」
「今晚十一點,我還得按37.6兆的短波頻段回話。」
「顧家早就被摸透了底。」沈宗明咬著牙,笑得陰冷 , 「現在就是瓮中之鱉,插翅難飛!」
話音剛落,他胃裡忽然一陣翻江倒海。洋酒喝得太急,這會兒全返了上來。
沈宗明捂住嘴,踉踉蹌蹌衝進洗手間。
馬桶抽水聲和嘔吐聲很快響起。
沈聿白眼神一下沉了下來。他迅速拉開帆布包夾層,掏出顧星晚塞給他的那把大白兔奶糖。
抓起一顆,撕開外面的糖紙。裡面那層銀色錫箔紙,被他攤平在掌心。
他從茶几上摸過一支原子筆,沒按出筆芯,只用筆尖的金屬球在錫箔紙上用力刻劃。
赫爾曼特訓營專用的盲文摺痕手法,落在旁人眼裡,只是一團被揉皺的糖紙。
可落在懂行的人手裡,就不一樣了, 不到二十秒,一串複雜暗碼就被生生壓進了錫箔紙紋路里。
沈聿白把錫箔紙揉成極小一粒,夾進指縫。
洗手間裡的嘔吐聲漸漸小了。緊接著,是水龍頭嘩啦啦的聲響。
沈聿白端起茶几上裝滿菸頭的菸灰缸,走向房門。手腕一轉,門把手打開。
門外,兩個老兵同時轉頭。
沈聿白垂著眼,「我倒個菸灰。」
老兵甲沒說話,只側身讓出一點空當。沈聿白端著菸灰缸,走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
灰白色菸灰倒進桶里,他轉身往回走。與老兵甲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沈聿白指尖微彈。
那粒錫箔紙順著袖口滑出,無聲無息落入老兵掌心。
老兵臉上連一絲變化都沒有。他手掌自然收攏,順勢插回褲兜。
沈聿白推門進屋,反手把門鎖上。洗手間門也在這時開了。
沈宗明擦著嘴走出來,眼底還帶著酒後的渾濁。
他指了指沙發 , 「今晚你睡這。」
「明天照常上學,和顧家那幾個孩子繼續打好關係。」
說到這裡,他像是終於想起要給點甜頭。「這次生意要是成了,我答應你一個願望。」
沈聿白木訥地點點頭 , 他抱著帆布包,和衣在沙發上躺下。
背對著沈宗明時,他在黑暗裡睜開了眼。那幾顆大白兔奶糖還壓在帆布包夾層里。
糖紙硌著掌心 , 他卻覺得,那點硬意,像是一根把他從泥里往外拽的繩。
半小時後。
顧家四合院書房,燈火通明。老兵站在書桌前,把那一小團錫箔紙平放到桌面上。
「這是沈同學遞出來的。」
「招待所那邊留了人繼續守著,我走的是後門接應線,沒人發現。」
顧景川坐在黃花梨大椅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得像結了霜。
他伸出修長手指,指腹在錫箔紙坑窪的表面輕輕撫過。
細密摺痕勾勒出一組組數字和符號。顧景川拿過便箋紙,直接開始轉譯。
筆尖在紙上刷刷遊走 , 沒過多久,他停下筆。
書房裡的空氣,也跟著沉了下去。
顧景川把便箋紙推到桌子對面 , 林晚星接過來。
上面列得清清楚楚 , 貨運單號 , 設備序列號 , 短波聯絡頻段。
最後一行,被顧景川用筆重重圈了出來。
【產後理療儀內嵌微量放射源,目標直指星川月子中心。】
這招夠毒 , 無色無味,藏在設備里。
一旦通電,京市權貴家屬和剛出生的孩子出了事,所有髒水都會潑到星川頭上。
顧家也會在一夜之間被推到風口浪尖 , 林晚星把便箋紙拍在桌面上。
那一瞬間,她身上再沒有半點溫軟。只剩下在商場裡殺出來的利落和狠勁。
「既然他急著來送死。」林晚星冷笑一聲 , 「那這批設備,星川不僅要收。」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一字一頓。「還要大張旗鼓地收。」
「合同照簽。」
「驗收照辦。」
「違約責任,給我寫到最重。」
顧景川抬頭看她 , 夫妻倆對視一眼,幾乎不用多說,就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
林晚星繼續道:「交貨流程走最高級別驗收。」
「設備一進庫,立刻按軍工標準做放射源檢測。」
「一旦查出問題,違約金定一百倍。」
「我要讓沈宗明背後那個大金主,連皮帶骨全賠進來。」
這年頭做生意,講的是規矩,也是膽氣。有人敢把毒手伸到孩子身上,那就別怪她把桌子掀了。
顧景川拿起那張便箋紙,點燃,扔進菸灰缸。火苗騰起,映亮他冷沉的眉眼。
「檢測科的人,我明天讓大哥從軍區調過去。」
「貨到哪裡,人就堵到哪裡。那三千萬美金的暗花資金池,我讓陸安去咬。」
紙灰一點點捲曲 , 書房裡只剩火星細碎的噼啪聲。
林晚星抬起眼,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明天,給沈宗明擺一桌好席 , 他不是想簽合同嗎?」
「那就讓他親手把自己的催命符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