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一中,早自習的鈴聲還沒響。
沈聿白跟在顧家三胞胎後面走進校門,手指攥著書包帶,攥得骨節都有些僵。
昨天校門口那一出,鬧得實在太大。
養母當街撕破臉,公安車直接把人帶走,退伍老兵列隊護送,林晚星當著滿校門的人說了一句——從今天起,沈聿白歸顧家照看。
圍觀的學生少說也有上百號。
這消息一晚上就傳遍了整個京市一中。
幾人還沒走到教學樓,已經有人開始回頭看他。
三三兩兩的目光從四面八方落過來,壓低的議論聲藏都藏不住。
「就是他吧?昨天差點被他養母拖走那個?」
「聽說顧家來了好幾輛車,還有公安呢。」
「我也聽見了,他養母在校門口罵,說什麼一個月一千美金……」
「一千美金?真的假的?那他到底算顧家什麼人啊?」
沈聿白腳步一頓。
那些目光扎在身上,涼得人心口發緊。
顧思淵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是把腳步放慢了半拍。
顧思遠更直接,伸手一把摟住沈聿白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前帶。
「走啊,愣著幹啥?」
「再磨蹭,老劉一會兒又該站在門口逮人了。」
沈聿白被他拽著進了教學樓,脊背卻還繃得發硬。
走廊里人更多。
尤其是高三一班門口那段路,堵得水泄不通。
一群男生女生把沈聿白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
「小白,你是不是被顧家收養了?」
「你現在真住顧家四合院?」
「那你以後是不是要改姓顧?」
「顧家老四?是不是顧家老四啊?」
沈聿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貼著褲縫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 顧家老四 , 這四個字聽著暖,可他不敢認。
林阿姨和顧叔叔願意護著他,是恩情 , 顧家孩子肯把他當朋友,也是他這輩子少有的運氣。
可恩情不是家 , 他這樣的人,怎麼能厚著臉皮往顧家孩子的位置上站?
沈聿白心裡發苦,張了張嘴,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讓開讓開!」一道清脆的聲音從人群後面響起來。
顧星晚從兩個哥哥身後鑽出來,書包還背在肩上,兩隻手往腰上一掐,直接擋在了沈聿白身前。
小姑娘個頭不算最高,可往那兒一站,氣勢一點也不輸人。
「問什麼問?」她掃了一圈圍過來的人,下巴微微揚起 , 「是又怎麼樣?」
「他是我弟弟,以後誰也不許欺負他!」
「誰要是在背後嚼舌根,讓我聽見了,別怪我顧星晚不客氣。」
走廊里一下安靜了 , 顧星晚平時在學校里就是招人喜歡的性子。
畫畫拿獎,成績拔尖,嘴甜又機靈,男生女生都願意跟她玩。
可這會兒她雙手叉腰、寸步不讓的樣子,硬是把一群看熱鬧的人鎮住了。
誰再多嘴一句,那就是跟高三三班的顧思淵、顧思遠,還有高三一班的顧星晚同時過不去。
人群很快散開 , 沈聿白站在原地,耳根一點點燒了起來。
他盯著面前那個嬌小的背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才不是你弟弟。」顧星晚沒聽清,轉過身沖他笑了一下。
「走啦,上課了。」
沈聿白垂下眼 , 「嗯。」
他跟在她後面走進教室。
旁邊,陳靜怡斜靠在牆邊,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把這齣戲從頭看到尾。
她撇了撇嘴,心裡直犯嘀咕。
弟弟?
就沈聿白剛才耳朵紅成那樣,誰信他只把滿滿當姐姐看?
這哪裡是什么弟弟 , 分明是裝得乖,心裡早就有小算盤。
也就滿滿那個不開竅的腦袋,看誰都清清白白 , 陳靜怡嘖了一聲,把鋼筆往桌上一拍,快步跟上顧星晚。
「滿滿,我跟你說個事兒。」
顧星晚回頭 , 「什麼?」
陳靜怡看了看她那雙亮晶晶、半點雜念都沒有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回頭再說。」
現在說了也白說 , 滿滿這腦迴路,怕是等高考完都不一定能轉過彎來。
陳靜怡翻了個白眼,回了自己座位。
與此同時,京市市局地下審訊室。
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白慘慘的光照下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沒有半點陰影。
沈宗明坐在鐵椅上,手銬扣著扶手,眼底全是紅血絲。
他已經被連續審了十二個小時 , 顧清霜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沓材料。
她翹著二郎腿,右手食指一下下敲著桌面。
不急 , 這種人嘴硬,是因為還覺得自己能躲過去。
等證據一件件擺在眼前,體力一垮,心氣也就跟著塌了。
「沈宗明,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顧清霜把一份境外銀行流水推到他面前。
「這是從你那家海外進出口公司的離岸帳戶里調出來的轉帳記錄。」
「每個月固定一筆一千美金,收款方是你在英國登記的私人帳戶,備註欄寫的是Angel基金月度撥款。」
她抬眼看著他 , 「你自己說說,這個Angel是誰?」
沈宗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沒吭聲。
顧清霜手指一停 , 「你不說也行。」
她又抽出一份文件,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津市港口截獲的那批理療儀,設備序列號全部指向英國一家老牌醫療器械供應商。」
「對方總部已經發來聲明,說從未授權任何中間商在中國大陸銷售含放射源組件的設備。」
「也就是說,這批貨是你通過中間渠道,鑽了他們內部監管的空子弄出來的。」
「走私、危害公共安全、跨國商業詐騙。」
顧清霜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不高,卻字字壓人。
「這些罪名壓下來,夠你在牢里待到白頭。」
沈宗明喉結上下滾了滾 , 十二個小時的燈光、問話、證據,一輪接一輪。
他最後那點僥倖,被磨得乾乾淨淨 , 半晌,他閉了閉眼。
「……那個Angel帳戶,是赫爾曼的人給我的。」
顧清霜眼神不動 , 「繼續。」
「我不認識帳戶背後的人。所有指令都是通過短波頻段下達。」
沈宗明聲音發啞。「每個月一千美金,是養那個孩子的費用。他們只讓我把人養大,別的什麼都沒說。」
顧清霜盯著他 , 「設備呢?供貨渠道是誰給你的?」
沈宗明咽了口唾沫。
「有人給我打電話。」
「那人聲音很年輕,英文很好。我只跟她通過兩次電話。」
「她讓我從那家英國公司內部弄到設備,再安排走私渠道送進國內。」
顧清霜嘴角輕輕勾了一下 , 她把錄音筆往前推了推。
「很好。」
「那就從第一次電話開始說。時間、地點、對方用詞,一個字也別漏。」
下午三點,星川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林晚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市局剛傳過來的審訊口供摘要。
另一份,是顧景川從醫學資料庫里調出來的設備參數分析。
顧景川站在窗邊,手指點著那份分析報告。
「這家英國供應商本身的產品線沒有問題。」
「他們的產後康復理療儀,在歐洲市場占有率排前三,技術確實領先國內至少十年。」
他頓了頓。
「沈宗明弄來的那批設備,是被人動過手腳的特殊批次。正常出廠的產品完全合規。」
林晚星翻了翻口供里關於供貨渠道的部分。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現在有兩個把柄在我們手裡。」
「第一,他們內部監管出了大問題,被人利用漏洞弄出整批設備。這件事一旦捅出去,他們在歐洲市場的名聲就砸了。」
「第二,東西牽扯到中國境內的走私案,他們是設備來源方,想撇乾淨,沒那麼容易。」
顧景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 「你想怎麼做?」
林晚星拿起桌上的鋼筆,在口供摘要的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中國區獨家代理權。
「他們在中國大陸還沒有正式代理商。」
「這幾年,國外企業都盯著國內市場,誰都知道這邊遲早要起來。可他們想進來,缺渠道,缺人脈,也缺一個能讓國內信得過的招牌。」
她放下筆,語氣平靜。
「現在把柄在我手上,他們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配合星川,把中國區獨家代理協議簽下來。」
「要麼等著走私案調查報告送到歐洲監管部門的桌上。」
顧景川看著她寫下的那幾個字,眼底多了點笑意。
「星川的特護月子房正好要升級產後康復設備。」
「拿到獨家代理權之後,不光能自用,還能往各大醫院和婦幼系統供貨。」
他頓了頓 , 「這不是賠錢買教訓,是順手打開一條新財路。」
林晚星抬頭看他。
「危機都送到門口了,不把它變成生意,才虧。」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串長途號碼。
電話接通後,她開口道:「喂,二姐夫,我晚晚。」
電話那頭,是張明。
如今他負責星川在滬市的外貿倉儲點和碼頭貨運聯絡,跟外商、海關、貨代都打過交道,辦事穩當。
「你把咱們外貿渠道的資料整理一份,明天之前傳真到我辦公室。」
「另外,幫我約一下英國麥德泰克醫療器械公司亞太事務負責人。」
「就說星川集團有一筆大生意要談,請他下周飛京市。」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 林晚星聲音淡淡的。
「對,就是這個口氣。」
「態度可以硬一點。」
「告訴他,來不來隨他。」
「但錯過這個窗口期,他們在中國惹上的麻煩,就不是星川能幫忙兜住的了。」
她掛了電話,往椅背上一靠 , 顧景川走過來,給她倒了杯水。
「鴻門宴?」林晚星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 「差不多。」
她抬眼,眸子清亮 , 「不過這回不殺人。」
「只殺價。」
窗外,京市的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處,一部手提電話被掛斷。
昨晚從機場抵達京市的那個男人坐在車后座,指尖輕輕敲著膝蓋。
「二號方案」已經啟動 , 他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燈,聲音很低。
「顧家外頭硬,那就從裡面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