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大計算機實驗室里,日光燈嗡嗡響了一整天。
陸安頂著兩圈烏青,坐在最裡面那台機器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一行行代碼往上刷。
旁邊還攤著幾張列印紙、兩張軟盤標籤、一沓手寫的撥號線路記錄。
沈宗明那份海外公司流水,不是直接擺在桌上的答案。
陸安是靠著軟盤裡的殘缺資料、撥號節點日誌、境外公開工商庫,還有幾筆中轉帳戶的時間差,一點一點把線往回拽。
追蹤程序已經跑了十二個小時。
Angel帳戶的資金鍊,終於露出了一截尾巴。
每個月固定一千美金,從倫敦出發,經開曼群島一家殼公司中轉,再跳到港城一個影子戶頭,最後才落進沈宗明的離岸帳戶。
整整七層跳轉。
每一層之間都隔著四十八小時。
分毫不差 , 陸安盯著屏幕,右手食指一下下敲著空格鍵邊緣。
這說明什麼?
說明背後的人不光懂金融,還懂計算機。
他正準備順著第七層節點繼續往下挖,身後突然探過來一顆腦袋。
「陸哥!」室友周磊端著搪瓷杯湊過來,一屁股坐到旁邊空椅子上。
「你又通宵啊?眼睛都熬紅了吧,歇會兒唄。」
陸安沒理他 , 周磊也不尷尬,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自顧自往下說。
「對了,我弟不是在一中念書嘛,前兩天回來跟我說了個熱鬧。」
「說顧家在校門口鬧了一出,公安車都開來了?還收養了個同學?」
「嗯。」陸安頭也不抬。
「真是你們院裡的事兒啊?」周磊挪了挪椅子,笑得有點討好,「顧家夠仗義的。那孩子叫什麼來著……」
陸安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 「你有事說事。」
周磊一噎,乾笑兩聲,趕緊把話頭拐了個彎。
「也沒啥大事。」
「是這樣,學校南門新開了個演藝酒吧,叫金石會所。霓虹燈牌亮得很,裡面有駐唱樂隊,還有包間,聽說老闆從港城那邊請了人來布置。」
他壓低聲音,往陸安身邊湊了湊。
「去的都是咱京大、清北那幫學生。周末你也帶人去聽聽唄。」
陸安沒接話 , 周磊又笑。
「就顧家那個妹妹,畫畫拿獎那個。高中生嘛,天天悶著讀書多累。」
「你當哥哥的,帶她出去見見新鮮也好。」
陸安的手徹底停住了 , 他沒轉身,聲音平平的。
「誰說我要帶她出去?」
周磊沒聽出這話里的冷意,還以為有戲,嘿嘿一笑。
「嗐,咱院裡誰不知道啊。」
「陸家出來的尖子,顧家的小公主,多般配。」
「我就是好心,那地方真不錯,我幫你訂包間都行。靠裡面的位置,清淨,還能聽歌……」
「不去。」
「別啊陸哥,好歹給個面子嘛。」
「不去就是不去。」陸安轉過身來 ,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安安靜靜看著周磊。
周磊嘴裡的話一下子卡住了 ,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可被陸安這麼看著,後背莫名有點發涼。
「……行吧行吧。」
周磊站起來,端著搪瓷杯往後退。
「當我沒說,你忙,你忙。」
人走遠了。
陸安重新轉回屏幕前,手指搭在鍵盤上,卻遲遲沒動。
周磊跟他同屋住著,但平時關係一般 , 今天倒是熱情。
先問顧家校門口的事,又繞著彎提滿滿,還指名道姓讓他帶人去金石會所。
顧景川上周說過的話,又從陸安腦子裡浮了出來。
燈塔折了五個點,對方越安靜,就越得繃緊。
陸安垂下眼,最近還是老老實實呆在家裡最好!
……
京大后街。
實驗樓後頭隔著一道矮牆就是校外,幾條窄巷子彎彎曲曲通往南邊居民區。
周磊出了樓門,左右看了一眼,快步鑽進巷口。
巷子盡頭,靠牆站著個人。
三十出頭,深色夾克,手裡夾著半截煙。
周磊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百元票子,往那人手裡塞。
「哥,我真盡力了。」
他一臉為難 , 「他不去,問都不讓我多問。這錢我賺不了,你找別人吧。」
說完,他又忍不住搓了搓鼻子。
「你們非讓他去那酒吧幹啥?」
男人沒接錢 , 他笑了笑,反手把那張票子推回周磊兜里。
「別緊張,又不是讓你幹什麼出格的事。」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老闆新開的場子,想請幾個有頭有臉的年輕人來捧個場。」
「大院裡的孩子來了,那檔次不就上去了嘛。」
「跑腿費是你應得的,拿著。」
周磊攥著那一百塊錢,臉上半信半疑。
一百塊 , 對他這樣的學生來說,不算小數。可陸安剛才那個眼神,又讓他心裡直犯嘀咕。
男人像是看出他的猶豫,笑得更隨和。
「行了,改天再說,不急。」
周磊這才揣著錢走了。等人影拐出巷子,男人臉上的笑一下子收得乾乾淨淨。
他把菸頭往牆根下一丟,用鞋底碾了兩下。
隨後從夾克內兜里掏出一部手提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沒成。」男人靠著牆,聲音壓得很低。「那小子警覺得很,話沒拋完就給擋回來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 隨後,一個不急不緩的聲音傳來。
「不著急,等風頭過去。」
「我就不信這幫小崽子能一輩子兩點一線。」
「十幾歲的年紀,總有想出去玩的時候。」
男人沒吭聲 , 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
「金石會所那邊正常營業。」
「人養著,別動。」
「等我的信。」
嘟 , 電話掛了。
男人收起手提電話,下一秒,他轉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
傍晚五點半 , 黑色麵包車停在顧家四合院門口。
退伍老兵下車,拉開側門 , 顧家三胞胎一個接一個跳下來。
陳靜怡挎著顧星晚的胳膊,兩人頭靠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學校里的什麼熱鬧。
沈聿白最後下來 , 他依舊安安靜靜跟在隊伍後頭,書包帶被他攥在手心裡。
大門敞著。
陸安站在門檻邊上,一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高高舉著五根糖葫蘆。
山楂外頭裹著糖衣,被夕陽一照,亮晶晶的。
顧星晚一抬頭就看見了 , 她眼睛唰地亮起來。
「安安哥哥!」
她鬆開陳靜怡的胳膊,小跑幾步衝到陸安跟前。
「你買糖葫蘆啦!」
「哪兒買的?學校門口那個老爺爺的攤子?」
陸安把一根遞給她 , 「後海那邊的。」
「比學校門口那個糖稀正。」
顧星晚接過來咬了一口。糖殼咔嚓一聲碎開,酸甜味兒一下子在嘴裡炸開。
她眼睛都彎了。「好吃!」
陸安把剩下的糖葫蘆分出去。
顧思淵一根 , 顧思遠一根 , 陳靜怡一根 , 四根分完。
沈聿白站在最後面,距離門檻還有三步遠。
他沒說話,也沒往前湊 , 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時候不伸手。
陸安手裡還剩最後一根。他看了沈聿白一眼,忽然把那根糖葫蘆往自己嘴裡送,咬了一口。
「我知道你不吃甜食。」
陸安嚼著山楂,語氣平平 , 「所以沒給你買。」
沈聿白頓了一下 , 「……嗯。」
「我確實不愛吃。」
顧思遠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嘴裡還含著糖葫蘆,說話含含糊糊。
「安哥,你就不能大方一回?」
陸安瞥他 , 「我大方什麼?」
「人家自己說了不吃甜的。」
顧星晚也轉過頭來,鼓著腮幫子,正想替沈聿白說兩句。
可陸安已經換了個站姿 , 他看著沈聿白 , 院子裡的夕陽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六個少年站成散落的一圈。
陳靜怡咬著糖葫蘆,覺出點不對勁,悄悄拉了拉顧星晚的袖子。
顧星晚沒反應過來。
陸安已經開口。「沈聿白。」
沈聿白站直了些。
「我問過你兩次了。」
「到現在你還是不想說 , 到底是誰派你來接近顧家的?」
空氣一下子冷下來 , 顧思遠嘴裡的糖葫蘆差點沒咽下去。
陳靜怡拽著顧星晚往後退了半步。顧思淵沒動,但嚼東西的動作停了,眼神也沉了下來。
沈聿白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蜷緊。他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 ,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來顧家這件事,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但留在顧家這件事,是我自己選的。」
陸安盯著他,半天沒接話。顧星晚急了,掙開陳靜怡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安安哥哥!」
「小白已經幫了咱們那麼大的忙。」
「錫箔紙上的情報是他傳出來的,養父的事也是他冒著危險配合的。」
「你怎麼還……」
「滿滿。」陸安抬手攔住她 , 「我沒問你。」
顧星晚氣得臉都鼓起來了 , 陸安沒再看她,視線還落在沈聿白身上。
幾秒後,他偏過頭,嘖了一聲。
「行。」他把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整根塞進沈聿白手裡。「先欠著。」
「等哪天你把所有底細交代乾淨了,我再給你買根新的。」
沈聿白低頭看著手裡那根糖葫蘆 , 山楂上還留著清晰的牙印。
他嘴角動了動,耳根子又開始發燙。「……我說了不吃甜的。」
陸安已經轉身往院子裡走 , 「那你扔了啊。」
聲音從前頭飄過來 , 沈聿白攥著竹籤站在原地。
他沒扔。顧星晚偷偷瞄了一眼,嘴角一點點彎起來。
她拉著陳靜怡往裡走 , 陳靜怡湊到她耳邊,小聲嘀咕。
「安安哥哥這是什麼路數?」
「又審問,又塞吃的。」
顧星晚也壓低聲音。「安安哥哥就這樣。」
「嘴上不饒人。」
「可他要是真不信小白,根本不會站在門口等咱們。」
陳靜怡看了看前頭兩個少年。一個手插兜,一個手裡舉著被咬過的糖葫蘆。
兩人並肩往堂屋走,誰也沒說話 , 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顧家四合院這人際關係,比我看的電視劇還複雜。」
夜色慢慢落下來 , 堂屋裡的燈亮著。
劉桂香在廚房喊了一嗓子。
「吃飯啦!一個個別在院子裡杵著,飯菜涼了可不好吃!」
孩子們魚貫而入 , 拖椅子的聲音乒桌球乓,熱熱鬧鬧。
而千里之外的某條公路上,那輛黑色轎車還在夜幕中往前開。
車后座的男人放下手提電話,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京大南門 , 旁邊用鉛筆標了一個地址 , 金石會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