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集團大廈，會議室。
長條紅木桌擦得鋥亮。
張明從滬市連夜調來的外貿資質文件、海關備案材料、歷年通關記錄，還有幾份重點聯繫企業證明，整整齊齊鋪在桌上。
旁邊還擺著星川月子中心和合作婦幼醫院的網點分布圖。
一張大圖攤開，密密麻麻標著紅點。
京市、滬市、津市、花城、鵬城……
艾倫·韋恩準點推門進來。
四十出頭的英國人，西裝筆挺，皮鞋擦得能照人。
他下巴微微抬著，進門後只掃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眼底那點輕慢壓根沒藏。
林晚星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何佩琳坐在她右手邊，面前擺著藍色文件夾和英文合同底稿。
艾倫坐下後，連寒暄都省了。
「林董事長，恕我直言。」
他操著一口純正的牛津腔，語氣客氣，話卻半點不客氣。
「星川在國際醫療器械市場毫無知名度，貴方憑什麼談獨家代理？」
何佩琳眉梢微微一挑 , 林晚星聽完，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沒惱 ,跟外商談判，最忌諱先動火 , 誰先急，誰就先輸。
她放下茶杯，抬手示意。「佩琳。」
何佩琳翻開手裡的藍色文件夾，英文流利得像從收音機里放出來的一樣。
「麥德泰克內部調查摘要。」
「七月三日，貴司生產線第三批次康復儀，共計一百五十台，繞過質檢流程，流入私人倉庫。」
「其中部分設備在離港前被替換組件，並最終出現在中國津市港口走私案中。」
艾倫臉色變了一下 ,可他到底是亞太區負責人，很快調整坐姿，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試圖把場面拉回來。
「這只是中間商的違規操作，與總部無關。」
他盯著林晚星，語氣硬了幾分。
「如果星川企圖用這種來路不明的材料威脅麥德泰克，我們的法務部會啟動國際訴訟。」
林晚星笑了一下 , 她從手邊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材料，順著紅木桌面推到艾倫面前。
「訴訟？」
「歡迎。」
艾倫低頭看去 , 那是津市港口查獲設備的完整溯源報告。
每台設備的出廠編碼、生產批次、裝箱單號，全都明明白白指向麥德泰克英國總部產線。
再往後翻 , 物流簽收單上，簽著麥德泰克倉庫主管的名字。
白紙黑字，賴不掉 , 艾倫捏著文件的手收緊了。林晚星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沿。
「提醒韋恩先生一句。」
「中國這邊立案的罪名，是走私危害公共安全物品。」
「一旦進入司法程序，所有設備溯源材料都會成為公開證據。」
她抬眼看他。
「到時候，英國主管部門、歐盟認證機構、保險公司，還有你們歐洲那些老客戶，都會比我更關心貴公司的內控問題。」
艾倫額頭上冒出細汗。他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卡住。
這事真鬧大，麥德泰克不是賠一筆錢那麼簡單。
醫療器械企業最怕什麼？
怕安全事故 , 怕監管機構盯上 , 怕客戶失去信任。
尤其是歐洲市場本來就擠得厲害，哪家公司一旦被貼上「內控失守」的標籤，競爭對手能把它骨頭都啃乾淨。
艾倫勉強穩住聲音。「這件事牽扯太大，我需要向總部請示。」
林晚星直接打斷 , 「四十八小時。」
艾倫一愣 , 林晚星站起身，語氣依舊平穩。
「超過四十八小時，星川會將全部材料移交給中方相關部門。」
「同時，把該給英國主管機構、歐盟認證機構的副本，一份不少寄出去。」
「必要的時候，也會遞給幾家報社和行業內參編輯部。」
她看著艾倫。「韋恩先生，時間不多。」
「抓緊。」
這場交鋒，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艾倫離開會議室時，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浸濕一小片。
門關上 , 何佩琳合上文件夾，忍不住低聲說：「晚晚，他剛進門的時候，鼻孔都快朝天了。」
林晚星端起茶杯，淡淡道：「外商也是人。」
「只要有軟肋，就能談。」
何佩琳眼睛亮了亮 , 她在外交部翻譯室見過不少外商談判。
可像林晚星這樣，把證據、渠道、價格、後路全算死的，還真不多見。
這不是吵贏了 , 這是讓對方壓根沒得選。
次日傍晚 , 艾倫再次坐到了那張紅木桌前。
這一次，他沒了昨天的傲氣。領帶系得板正，可臉色卻比昨天難看多了。
他把一份傳真過來的總部意見推到桌上。
「總部同意給星川中國區代理權。」
艾倫強撐著最後一點底氣。「但必須分區域、限品類。」
「另外，首年代理費三百萬英鎊。」
何佩琳翻譯完，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 三百萬英鎊。
這數字放在1998年的國內，足夠嚇退一大片企業。
艾倫也知道這一點 , 他抬頭看向林晚星，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點遲疑。
可林晚星連文件都沒翻 , 「全國獨家，全品類。」
她語調平穩 , 「代理費，首年免。」
艾倫臉色一沉，音量拔高。「這不可能！」
林晚星把星川的分布圖往前推了推。
「星川手裡攥著全國六十八家合作婦幼醫院的渠道網絡。」
「我們有月子中心，有婦幼合作資源，有自建物流倉儲，有成熟報關渠道和通關信用。」
「你們想進中國市場，缺的正是這些。」
她手指點在地圖上。「這些東西，換你們免除首年代理費，不過分。」
艾倫咬死不鬆口。「三百萬英鎊是總部的最低要求，一分不能少。」
談判陷入僵局 , 雙方你來我往，整整磨了一個多小時。
艾倫死死守著代理費 , 林晚星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顧景川走了進來 , 白襯衫，黑西褲，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
他一進門，會議室里的氣壓像是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