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市港口。
凌晨的海風又冷又腥，卷著鹹味往人骨頭縫裡鑽。
遠處汽笛聲拉長，像一把刀劃開夜色。
幾台紅白相間的岸橋吊機正在堆場上方緩慢轉動。鋼鐵巨臂吊起一個個貨櫃，穩穩落在水泥地上。
哐當 , 鐵箱落地的聲音沉得人心口發緊。
星川集團首批麥德泰克醫療設備到了。
整整十五個貨櫃。
這是麥德泰克目前最精尖的一批婦幼醫療設備，只要順利清關落地，星川就能立刻吃下全國六十多家婦幼醫院升級換代的大單。
這一仗打響，星川在國內醫療器械代理圈裡，就算是真正站穩了腳。
為了這批貨，林晚星和顧景川親自到了港口。
蘇瑤和程安安也沒閒著 , 一個盯著報關行的人，一個盯著堆場裡的車隊。
程安安裹緊大衣領子，海風吹得她羊毛卷都亂了幾分。
她快步走到林晚星身邊，壓低聲音道：「晚晚，車隊在外頭候著了。」
「按你吩咐，原來的星川車隊沒動，真正接貨的第三方牌照已經繞到二號口。」
林晚星點了點頭 , 她手裡攥著黑色公文包，神色很穩。
九八年做外貿，拼的不光是膽子，還有章子、單子、路子。
哪一環被人卡住，百萬千萬的貨就能爛在碼頭上。
這仗，必須打贏。
可就在這時，對面走來的一行人，讓港口的氣氛一下變了。
麥德泰克亞太區來交接的人換了。
原本該到場的是艾倫。現在走過來的，卻是一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筆挺西裝，皮鞋擦得鋥亮，下巴揚得很高，走路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勁兒。
傑森 , 歐洲總部連夜派來的特使副總。
剛一照面，傑森連表面客套都省了。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英文傳真，啪的一聲砸在臨時簽字台上。
「林董事長，交接暫停。」
旁邊的翻譯趕緊把話轉成中文。
「星川集團的報關資質涉嫌造假。」
「我們有理由懷疑，你們打算利用這批醫療設備的項目名額，夾帶違禁品進境。」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騷動。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幾家小報記者，像早就等在這裡似的，舉著照相機就往前擠。
咔嚓 , 咔嚓咔嚓。
閃光燈亮成一片，白光直往林晚星臉上撲。
蘇瑤氣得臉都紅了，直接往前一步。
「你胡說八道什麼？」
「星川的資質在外經貿口和經貿委都備過案，合同、報關資料一份不少，哪來的造假？」
傑森壓根沒看她 , 他只是抬了抬手。身後立刻走出一個穿制服的海關查驗員。
那人手裡拿著幾張報關單存根，一看就是有備而來。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拔得很高，像是生怕周圍記者聽不見。
「經過系統初步核對。」
「星川集團提交的商品編碼，和這十五個貨櫃的實際進境標號嚴重不符！」
「而且，你們看！」
他拿著強光手電，直接照向旁邊三個緊挨著的貨櫃。
白光刺眼 , 三個貨櫃外頭的鉛封，看著確實有被動過的痕跡。
查驗員立刻指過去。
「這三個核心柜子的鉛封，被人為剪開過！」
「這是重大走私嫌疑！」
話音剛落，人群一下炸了 ,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呼啦一下圍上來。
「林董，星川真的涉嫌走私嗎？」
「請問你們是不是利用婦幼醫院項目洗錢？」
「星川之前拿到全國代理權，是不是也有問題？」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字字往死里扣帽子 , 傑森見狀，眼底露出一絲得意。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解約協議，重重拍在桌上。
「林董事長。」
「涉嫌走私，嚴重損害麥德泰克商譽。」
「按照合同條款，我們將立刻解除星川十五年獨家代理權。」
「同時啟動倫敦仲裁，並要求星川賠付三百萬英鎊違約金。」
三百萬英鎊 , 放在九八年，簡直是能壓垮一家公司的天價。
傑森盯著林晚星，語氣傲慢。
「馬上簽字。」
「否則總部會通知銀行暫停相關信用證結算，並申請風險凍結你們的海外帳戶。」
他這副架勢，擺明了就是要在港口、在記者面前，把星川釘死。
查驗員也跟著往前一步 , 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大鐵鉗，故意舉得很高。
「海關例行查驗！」
「我現在就剪開這三個柜子。」
「大家都看清楚，裡面到底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咔噠 , 鐵鉗夾住了生鏽的鎖扣 , 就在這時，一道冷淡的聲音插了進來。
「慢著。」
顧景川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走上前，隨手拉開一把椅子坐下。
明明港口風大，四周人聲嘈雜 , 可他一坐下，周圍硬是安靜了一瞬。
顧景川看向那名查驗員，語氣冷得像冰。
「誰給你的權力，不核實貨主、不核對監管單號，直接開箱？」
查驗員手上的動作一頓。他被顧景川看得心裡發虛，嘴上卻還硬撐。
「貨櫃號就在這裡，單子也在這裡，當然是星川的貨！」
傑森冷笑一聲。「顧先生，你們還想抵賴？」
「事實擺在這裡。」
「鉛封被剪，編碼不符，報關資料造假。」
「你們華國有句話，叫人贓俱獲。」
顧景川沒搭理他，他的臉色平靜得不像是來處理危機，倒像是在等一台手術開始。
同一時間 , 京大校園。
未名湖畔一處僻靜長椅上。
金素妍低頭翻著一本土耳其語教材。
湖邊風輕，枯葉落在書頁上 , 她耳朵里藏著一枚極小的監聽耳機。
裡面傳出來的，正是津市港口現場的動靜。
聽到傑森逼林晚星簽字，金素妍白皙的手指慢慢捏住一片枯葉。
指尖一用力 , 枯葉碎成幾片。
她嘴角輕輕勾起，眼底帶著壓不住的快意。
林晚星 ,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接。
三百萬英鎊的違約金 , 走私違禁品的罪名。再加上外資總部當場解除代理權。
足夠讓星川這艘大船，一夜沉底。
整個顧家，也會被拖進泥潭 , 金素妍慢慢合上書，閉上眼，享受這一刻即將勝利的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