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壓著老城的屋脊。
沈聿白沿著牆根往前走,鞋底落在積雪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那朵殘缺的重瓣花,每隔幾十米便出現一次。
有的畫在牆角,有的藏在電線桿後面,還有的被積雪蓋住了半邊,只露出幾筆歪斜的花瓣。
這是霍思琪慣用的招數。
她從來不會把人直接引到目的地,而是喜歡留下一點線索,讓對方自以為掌握主動,一步一步走進她布好的圈套。
沈聿白走到一處岔路口,腳步停了半拍。
身後,多了一道腳步聲。
很輕。
換成普通人,根本聽不出來。
沈聿白垂下手,指尖碰了碰大衣口袋裡的折刀,隨後腳下一轉,拐進了旁邊一條窄胡同。
胡同里堆著舊木板、破煤筐,還有幾片凍硬的菜葉子。再往裡走,便是一堵青磚牆。
死路。
後面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沈聿白沒有回頭,走到牆根,踩上旁邊一口廢棄水缸,借力往上一攀,雙手撐住牆頭,翻身越了過去。
動作乾淨利落。
牆外隨即傳來一聲低罵。
「沈聿白,你他媽屬貓的?」
是陸安的聲音。
沈聿白落在牆另一邊的雪地里,眉頭輕輕壓了下來。
他早就猜到有人跟著,卻沒想到會是陸安。
沈聿白沒有停,順著牆後的窄道繼續往前。
前面是一棟廢棄的爛尾樓。
水泥框架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窗洞漆黑,樓梯缺了一大截,寒風從四面八方往裡灌。
這裡適合藏人,也適合埋伏。
沈聿白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朝一樓大廳扔了進去。
石子在地面上滾了幾圈,撞到鋼筋,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樓里沒有任何動靜 , 沈聿白等了十幾秒,這才邁步進去。
一樓空著 , 二樓也空著 , 三樓同樣沒有人。
霍思琪不在這裡?
沈聿白走到二樓靠南的一根水泥柱旁,腳步忽然停住。
柱子上釘著一枚梅花鏢 , 鏢尾下方,還壓著一隻白色信封。
沈聿白伸手拔下梅花鏢,撕開信封 , 裡面只有一張紙。
紙上的字是用口紅寫的,歪歪扭扭,
乖乖待在這裡 , 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敢走出這棟樓一步,我就讓顧星晚死無全屍。
沈聿白捏著信紙,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了出來。
她不是來見他的 , 她是故意把他釘在這裡。
沈聿白將信紙揉成一團,塞進大衣口袋,轉身看向樓梯口。
寒風從窗洞裡灌進來,吹得他大衣下擺緊緊貼在腿邊。
他當然能走 , 這棟破樓根本攔不住他。
可滿滿怎麼辦?霍思琪最擅長的,就是拿別人的軟肋下刀。
當年在國外,她便能笑著把一個人的秘密遞給另一個最恨他的人,然後躲在旁邊,安安靜靜看著兩邊撕破臉。
這一次也一樣 , 她壓根不是衝著他來的。
她真正想動的,是顧家,是林阿姨,是顧家所有在乎的人。
沈聿白靠著水泥柱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冷風順著衣領往裡鑽,凍得骨頭縫都發疼。
他必須冷靜 , 霍思琪這個時候會在哪裡?她到底打算怎麼對付顧家?
另一邊,四合院裡暖氣燒得很足。
滿滿裹著毛毯,坐在沙發角落。面前的小碟子裡,擺著團團剝好的橘子。
圓圓蹲在地毯上,把兩隻手套套在木偶娃娃頭上,故意捏著嗓子逗她。
「顧星晚同志,你看這個像不像咱爸開會時候的表情?」
滿滿勉強扯了扯嘴角 , 圓圓見她笑得不自然,立刻把手套娃娃放到一邊,轉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這都多久了?沈聿白買糖葫蘆,難不成買到糖葫蘆廠去了?」
團團合上手裡的書 , 「我去東街看看。」
「我也去。」圓圓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外面冷得邪門,他別一腳踩進溝里。」
團團拿起外套 , 「少烏鴉嘴。」
兩人剛走到門口,滿滿腰間的BP機突然震了起來。
滿滿低頭摘下BP機,按亮屏幕。
陌生號碼發來一行字:想讓沈聿白平安,你一個人來。要是發現有人跟著,你就等著收他的屍體。
滿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 滑雪場那一幕,猛地衝進了她腦子裡。
雪道、尖叫、鮮血,還有倒在雪地里的殘骸。
沈聿白擋在她面前的樣子,也跟著浮了出來。
她胃裡一陣發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圓圓已經走出兩步,回頭看了眼滿滿:「滿滿,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滿滿迅速將BP機攥進掌心,抬手揉了揉額頭。
「沒事,就是有點困。」
團團停在門邊 , 「真沒事?」
「嗯。」滿滿把毛毯往身上一裹,故意打了個哈欠,「我想睡一會兒。你們也別去了,小白哥哥可能碰見同學了,多聊幾句。」
圓圓滿臉不信 , 「他能跟誰聊一個多小時?就他那張嘴,一天也說不了幾句話。」
滿滿瞪了他一眼 , 「二哥,你好吵。」
圓圓立刻閉上嘴 , 團團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不舒服就去睡吧。」
「知道了。」滿滿起身往裡屋走。
房門關上後,圓圓還在外面小聲嘀咕。團團則回到前院,拿起電話,準備聯繫顧景川。
滿滿貼著門聽了一會兒。
確認外面沒有人跟過來,她立刻轉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紙和筆。
她的手有些發抖,寫出來的字也歪歪扭扭。
哥哥:我去帶小白回來,不想再有人因為我流血。
媽媽:對方很狡猾,沒有留下具體地址,但我相信您一定能找到我。
寫完,她把紙壓在水杯下面。
想了想,又將自己常戴的發卡放在紙邊。
媽媽看見發卡,就會明白她不是鬧脾氣,滿滿換上羽絨服,套好雪地靴,又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
她推開窗戶 , 冷風撲進屋裡,桌上的幾張畫紙被吹得嘩啦啦作響。
滿滿回頭看了一眼房間。
牆上貼著她畫的全家福。
爸爸站在媽媽身邊,團團板著臉,圓圓笑得最誇張。小白站在旁邊,手裡還被她畫了一串糖葫蘆。
滿滿咬了咬唇,翻上窗台。
後罩房的外牆不高,她踩著窗沿下去,抓住牆邊凸出的磚縫,一點一點往下挪。
落地時,雪已經埋到了腳踝。
她沒有回頭 , 胡同口停著一輛人力三輪車,車夫縮著脖子,不停地搓著手。
滿滿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
「師傅,去東街。」車夫看著她,愣了一下 , 「這天兒,你一個小姑娘咋一個人出門?家裡大人呢?」
「我哥哥在前面等我。」車夫皺了皺眉,朝風雪裡看了一眼。「快點上來,坐穩了。」
滿滿鑽進車廂,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手心始終扣著那隻BP機。
老城區另一頭,陸安站在一條死胡同里,抬腳又踹了一下牆。
牆皮簌簌掉下來,雪渣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跟丟了 , 眼看著沈聿白翻牆過去,他追到這裡,卻只看見一片凌亂的腳印。
陸安越想越窩火。
沈聿白這小子身上藏著太多秘密,偏偏滿滿還一直護著他。
陸安摸出手機,剛要給顧景川打電話,手機卻先響了起來。
來電是團團 , 陸安按下接聽鍵,語氣又急又沖。
「幹什麼?」
電話那頭,團團的呼吸有些亂。
「安哥,你在哪兒?」
「老城區。」
「滿滿和小白都不見了。」陸安握著手機的手猛地停住。
「小白去買糖葫蘆,一個多小時沒回來。滿滿剛才回屋睡覺,我和圓圓越想越不對,進去一看,她從窗戶翻出去了。」
陸安喉結動了一下 , 「她留東西了嗎?」
「留了紙條。」團團語速很快,「她說要去帶小白回來,不想再有人因為她流血。還說對方沒有給具體地址,讓媽找她。」
陸安眼前一黑 , 滿滿也出來了。
這麼大的雪,她一個人跑出去,金素妍還沒有落網。
陸安一拳砸在牆上,手背頓時破了皮。
「聽我說。」他咬著牙開口,「我剛才跟過沈聿白,他往老城區廢樓那邊去了 , 我現在過去。」
團團立刻急了。「安哥,你別一個人莽!爸媽已經在路上,趙隊也聯繫上了。」
「等他們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陸安停了兩秒,胸口起伏得厲害 , 「我不亂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說道:「你把滿滿留下的紙條原樣放著,馬上給林阿姨看。再告訴顧叔,東街牆根有白粉筆記號,是殘缺的重瓣花,讓警方沿著記號查。」
電話那邊立刻傳來團團沉穩的聲音 , 「好。」
陸安將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還有一件事。」
「什麼?」
「我一定會把他們安安穩穩帶回家。」
電話那頭,圓圓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 「安哥,你要小心!千萬別出事!」
陸安扯了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等著。」
說完,他掛斷電話,將手機塞回口袋 , 牆後就是爛尾樓的方向。
沈聿白能翻過去,他也能翻。
陸安退後幾步,助跑,踩上牆邊凸起的磚塊,雙手攀住牆頭,硬生生把自己撐了上去。
落地時,膝蓋磕在碎磚上,疼得他低低罵了一聲。
他顧不上查看傷口,朝廢樓方向拔腿就跑 , 「沈聿白,你最好真是在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