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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再見

2026-08-09 19:06:08 作者: 支雲

  程念影並不知曉一屋子人如今都在等自己。

  她進了鋪子便藉口出恭往後走。店主一瞧她後面跟著兩個分外強壯的護衛,也不便得罪,就容她去了。

  等外頭的護衛反應過來時,程念影已經從後門走了。

  托街上人群熙攘的福,那少年擠來擠去還未跑遠,程念影輕易便跟了上去。

  ……

  炊煙起。

  少年拉緊頭上的巾子,懷中托著一個鹿皮包袱。

  他接連爬過三條填埋的溝渠,而後才來到一處亂石堆砌的低矮房屋前。

  「阿莫,回來了?」赤腳漢子胡亂將汗濕的頭髮捋起來,一手拎著個破瓦罐,一邊同少年打招呼。

  阿莫悶聲應道:「嗯,帶了些藥。」

  「我今日從山上還採了些藥呢,你過會兒去我那裡揀一些回去。」

  「好。」

  阿莫匆匆結束了對話,扭身轉進一間屋。

  屋中人影掙扎著勉強坐起來,頭髮散亂,那張桃花面一絲血色也無。

  光從門外透進來,將他的雙眼點亮。

  這才使他顯得沒那麼混混沌沌了。

  這張臉。

  是殷恆。

  程念影蹲在溝渠上方,撿起一顆石頭砸向門。

  本就朽朽老矣的門板霎時破了個大洞。

  阿莫步子一停,扭身走出去,嘴裡嗚嗚地罵:「哪個……雜種……」

  程念影見他被誆出來,立即從溝渠上跳下,幾乎三兩步就躍到了跟前。

  阿莫眼睛瞪得不能再大,卻是雙手一抱頭,扭過去面向牆,嘴裡挾著氣音,含糊地大喊:「別打我!」

  程念影疑惑地眨了下眼。

  但出於多年殺手養下來的警覺,她還是一手搭在了阿莫的肩頭。

  這裡離脖頸近,一旦對方有異動,便能取其性命。

  「是你帶走了殷恆?」程念影問。

  阿莫點頭。

  

  「我在你睡過的那間屋中發現了許多血……」

  阿莫連忙指指裡頭:「他的。」說完,他又趕緊擺手:「不、不是我傷的……」

  他的嘴好了許多,還能說出完整的話,只是語調稍顯燙嘴:「他、他擋的,替我,擋的。」

  「他替你擋的?」程念影微微瞪大眼。

  「有……人殺我……」

  程念影呆了呆,隨後猜道:「是派你殺殷恆的人,見你被殷恆帶到了蔚陽,怕你泄露什麼出去,便決心將你也殺了?」

  「嗯,嗯。」阿莫點頭。

  原來那夜,殷恆途中折返回去,是發覺不對,疑心有人要殺人滅口?

  結果正正撞上了。

  「我那時,只能帶他先……逃。」阿莫艱難地咽了下口水,道。

  細聽,聲音還有一絲哽咽。

  「進去看看他的傷。」程念影收回手。

  阿莫:「嗯,嗯。」他這才恢復了自如的行動,走在前面將門打開。

  二人一前一後地進去,殷恆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江……江姑娘?我在做夢?」

  還能說話,死不了。

  程念影的神情輕鬆了些,她走過去抓起殷恆的手腕。

  殷恆如夢初醒,激動地抽了兩下手,但沒能抽得回去。

  竟是兩眼一合,又暈過去了。

  「脈象極亂。」

  程念影一轉頭,正對上阿莫那張呆滯又驚惶的臉。

  「脈象極亂?是……活不了的意思嗎?」阿莫問。

  程念影搖搖頭:「只是傷的重。」

  她說著伸手去撥阿莫帶回來的藥。

  「可有用得上的?」

  「有一些。」

  程念影挑挑揀揀一部分出來,交給阿莫去熬製。

  她便留在了一旁等殷恆醒來。


  但殷恆眼皮顫了又顫,好似鬼壓床般,遲遲沒能再睜開。

  也許得帶一套針來。程念影想著,目光一轉,瞥見靠牆的陰影里,隱隱還有個蜷起的人形。

  她伸手去碰,觸手是冷硬的皮面。

  她盯著仔細分辨了片刻,才終於認出來,那是個被獸皮從頭仔細裹到腳的男人。

  程念影緩緩收回手,挨得很近方才能嗅到淡淡的臭氣。

  那是個死人。

  「他死了有些日子了。」阿莫端著碗進來,舌尖含糊地說道。

  「他是我哥哥。」

  「我出去殺人,他便病死了。……也許是餓死的,我不知道。反正等我回來,他就死了。」

  熬藥架起來的火發出噼啪聲。

  與阿莫的聲音混在了一處。

  「他們同我說,」阿莫指指殷恆,「殺了他就不必住在城北了,會給我銀子,給我宅子,我和哥哥就能變成蔚陽人了。」

  「我沒殺得了他。」阿莫吸吸鼻子,「哥哥沒等到。」

  「我知道,就算殺了他,哥哥也等不到。我一樣也要死的。」

  他說完,走過去又給他的哥哥蓋了一層布。

  「我帶藥回來,他們都以為是我哥哥病了要吃藥。」

  「不能讓外面的人知道他在這裡。」阿莫又指了指殷恆,「所以哥哥還不能下葬。」

  「你會幫他嗎?」阿莫轉過臉,看著程念影。

  「他救了我。」

  阿莫滿臉是淚。

  程念影說:「我沒帕子了。」

  阿莫怔住:「嗯?」

  程念影撕了一截袖子給他:「你擦擦臉。」

  阿莫捧著那截袖子,沒動。

  程念影:「我要去拿藥。」她想了想,補充說明:「我要去拿更好的藥。」

  阿莫頓時如同得了好的訊號,這才擦了擦臉:「我知道,安和閣的藥好。」

  他不放心:「你知道安和閣怎麼走嗎?」

  「我不去那裡,我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在哪裡?」

  「只有我知道。」

  程念影往外走去。

  此時光已經有些暗了。

  她仰頭望去,是遙遙的天。

  已經過去很久了,傅翊還未抓到她。若她眼下離開蔚陽,傅翊應當也追不上了。

  程念影在那裡站了會兒,拔腿翻越了溝渠。

  ……

  成衣坊的店主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喘不上氣了。

  那要等的人,為何還沒有回來啊?




  他不由出聲:「郡王,要不要畫師將她的模樣畫下來,張貼布告?」

  傅翊攤開手掌:「拿紙筆。」

  岑三爺一激靈,這是要親手畫?知道總算有了轉機,不至於一幫人都在這裡陪著罰站了……

  差吏趕緊抬了桌案來,岑家下人又取了紙墨。

  眼下誰還記得什麼殺人不殺人的。

  眼下別再多殺個人不錯了。

  護衛在一旁研墨,傅翊盯著筆尖,眸光顯得冷戾。

  待抓住。

  當以鎖縛之。

  他不知曉該拿她如何,並非是從未想過,恰恰是想得太多了。

  既想要,那便牢牢抓在掌心。

  他原本並非是來此地抓她,卻恰逢其會。如何不算命中注定?

  那是他的,該是他的。

  筆尖落下,緩緩繪出隱約的輪廓。

  程念影走在路上,聽見行人低低的議論:「聽聞城門封了。」

  「是何緣故啊?」

  「聽聞今日東流巷死了人,也許是與此有關吧。」

  程念影繼續朝前走。


  「……回來了!」站在階下的護衛突然喉中爆出一聲驚呼。

  他們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

  傅翊眼皮一跳,起身走到門口。

  程念影掃視一圈兒,被欺負的婦人、葛郎的妻子、差吏、護衛、岑家下人……好多的人。

  怎麼都杵在這裡?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人臉上的驚惶之色,最終一轉,與傅翊四目相對。

  天色更暗。

  傅翊身上也披了一層淡淡的暗影。

  程念影看不清他的臉色,但她張開手臂,將懷中藏的東西露出來:「我在街上瞧見核桃餅,帶了些回來,郡王吃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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