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殷家和岑家鬥起來,皇帝便能片葉不沾身了?」程念影爬出來第一句話就是問他。
傅翊看她滾得一身灰,痛苦地捏了捏鼻樑。
但還是道:「同樣一封奏疏,由一個七品小官遞上去,和由一個二品大員遞上去,是全然不同的。」
說著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將手搭在了程念影衣帶上:「換一件外衫。」
程念影盯著他看了看。
那一剎,傅翊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不。」程念影嘴裡蹦出一個字。
她不僅說不,還在傅翊身邊坐了下來。
傅翊額角的青筋蹦了兩下。
接著找回了養氣功夫,繼續往下說:
「殷家與岑家結仇,當然不是用暗殺手段來報復。而是走光明正大的路子,告他岑家樁樁件件,罪行罄竹難書。
「七品小官狀告,尚會被指責一句受何人指使竟膽敢污衊皇后娘家。殷家表態,卻會在朝中激起浪潮。皇帝便能借勢拿起這把刀,朝岑家斬下。
「動手的終究是皇帝……」
傅翊頓住,有些說不下去。
程念影還認真地望著他,滿臉寫著正兒八經的求知。
傅翊低笑一聲,抬手抓住程念影,往懷裡一按:「不就是想將我弄髒麼?這般豈不能弄得更髒?」
程念影沒成想他破罐子破摔來得如此之快。
她先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而後才抽手朝傅翊探去。
傅翊豈能讓她得手,抱著她就一滾,後背撞上床尾的架子,鼻間悶哼一聲,輕聲道:「你這一手打下來,是要殺了我麼?」
程念影並不心虛,道:「我下手從來有分寸。」
傅翊拎住她的指尖。
他的指腹划過她的指甲蓋。
曖昧,但又並不過分。
「當初康王府上,太子挨你一頓打,半個月都未直得起腰。」
「……」
程念影皺著眉看看他的臉色,仍白著。到底是沒下手。
只是柔軟的身軀咕涌兩下,試圖從傅翊懷裡滑出去。
「別動了。」傅翊啞聲道,有氣無力,「我背疼。」
「……郡王自己撞的。」
傅翊氣得發笑:「你路過見個殷恆,都要救一把。連那阿莫,都得你三分可憐。更不提魏嫣華這樣的……」
他問:「我何錯之有得你這般憎恨?」
「沒有憎恨。」程念影答得很快。
「什麼?」
「沒有憎恨。」程念影只好大聲同他強調一遍。
「那你……」
「只是提防,免得不小心上了郡王的當。」
「……」「如今在你心中,我是怎樣的人?」
程念影張張嘴。
這時候傅翊又先一步開了口:「好,不必說了,我知道了。想說我城府頗深,手段繁多?」
見他自己把話都說完了,程念影眨眨眼,反而不掙扎了。
「那想必在你心中,我也幾乎是個算無遺策,人人都受我驅使,上我當的怪物、混蛋了?」傅翊又問。
依舊不等程念影答,傅翊接著開口:「那你可想過,我為何會來蔚陽?」
程念影原本以為他是來跟岑瑤心磨合感情的。
現下自然不是了……
她問:「是為了確認你的計劃的推行?」
「我早先與你說過,是皇帝派我來的。……他不願對岑家出手,便想用我娶岑家女來化解岑家勢力。我自不願,於是引了殷家入局。皇帝知道後,對我很不滿。」
「他派我來,一是要我來穩住岑家,不使他們起疑。二是若殷恆保不住,殷家自然只恨我一人。
「而岑家若反應過來,知道皇帝要動手,萬一決定乾脆造反,於是順手將我殺了先祭旗,那也只能算我倒霉。」
程念影堪堪總結出來:
皇帝既想傅翊給他解決心頭之患,又要傅翊自己擔責。
她的眉毛一下皺成了一團。
傅翊看著她的神情,突地念頭一動,問:「若我死在蔚陽,你可會為我傷心?」
他輕笑:「蔣氏死時,你可都為她掉了兩滴眼淚。……我不如蔣氏?」
程念影不說話。
傅翊:「……」好,真不如蔣氏。
「你怎會死在這裡?你還有護衛。」
「蔚陽上下沆瀣一氣,官民團結,當地有自己的地方軍,若真有造反那日,幾個護衛頂什麼用?」
程念影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她的眉頭皺得更緊。
「皇帝派你來,沒有備下後手?就像上次夔州一樣,備下軍隊等待號令。」
傅翊眉心動了動。她極聰明,見過一次就記在了心頭。
「我不知道。」他說。
程念影不可置信:「你不知道?」
「嗯,許是皇帝想罰我擅作主張之過,他並未告知我可有後手。」
程念影懷疑地看著他:「那你這兩日也並未焦急,還……」
還有心情同她糾纏。
「焦急又有何用?你何時見過我焦急?」
也是。
程念影從來沒見過他焦急。
「岑家也未必會動手。」
傅翊淡淡道:「方才我問你那句話,你還未答我呢。假使我當真死在蔚陽呢?」
程念影猛地從他懷裡掙脫出去:「我不會叫你死的。」
傅翊胸口震顫,漾開一圈兒波紋。
他抿起唇角:「好啊,我便依仗你了。」
程念影又狐疑地看了看他:「但是……」
「怎麼?」
「你縱使半點不焦急慌張,你怎麼還有心情……」她看了看他下/身,她抱怨,「你方才戳著我了。」
傅翊:「……」
傅翊:「我是一個正常男人,你在我懷中,我不當如此麼?」
病中也能如此,程念影暗暗心道,天賦異稟麼。
「郡王。」外間有護衛喚傅翊,「殷輝義又來了。」
程念影趕緊走了。
傅翊也沒攔她。
等溜出門,程念影轉頭就翻了牆,直奔山下去。
「郡王,見嗎?」護衛這廂問。
傅翊低頭捻了捻指尖。
他突地有些期待岑家發現背後始作俑者是他了。
這很危險。
正如他為皇帝救駕時,有一半可能會死。但沒什麼不能賭。
他從來捨得孤注一擲,方才立足今日之位。
傅翊笑了下:「見。」
她問他,憑何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但他就是如此,自幼從來如此。
他想要,他就是一定要得到。用盡所有手段,踏過刀山火海,也一定要得到。